红星轧钢厂的大门口就有一个公示栏,平常,厂里有什么表彰,表扬,通知都会贴在上面,刘芳也就没客气,选了一处乾净的地方,將林文东写好的招工启示给贴了上去,现在没人看,等会晚上下班的时候,保管这里围满了人!
之后,刘芳就开车出去了,既然了林文东说了,那附近几个街道办,她就跑上一跑,这一去不打紧,刘芳这才知道,为什么林文东要她这样做了!这里面是有深意的!
一听刘芳是来通知招工的,不仅街道办的主任亲自接待了她,而且相当的热情,虽然是第一次打交道,大家还不是很熟悉,刘芳还是感觉到明显的不一样!
刘芳將自己的最后一站放在了自己家附近的街道办,主要还是因为它是距离研究所最远!
三月的燕京,胡同里刚泛起点绿意,风里还裹著去年冬天的乾冷!
下午的四点多,刘芳把蓝色列寧装的领口又紧了紧,將一条灰色的文件围在了脖子上,拎著公文包的手指有些发僵!
刚从芝麻胡同附近的街道办主任办公室出来,身后的门帘还晃动著!
“刘主任,您放心,招工的事儿我们一定配合,优先推荐思想可靠、家庭清白的青年,那些歪瓜裂枣的二流子,不务正业的,我们都会帮你们筛选下来,保证不会影响你们的工作!”
街道办李主任的声音洪亮,带著体制內特有的热络,一直把她送到大门口的石阶上!
“李主任,感谢街道办的配合,这次招工人数少,但我们保证,整个招工过程,公平,公正!”
刘芳微笑著点头,心里盘算这次招聘,要用什么样的標准,笔试看来是少不了的,而且审核是必不可少的,而且將是非常的严格,
有街道办做前期的筛选,一些明显不合格的就会被拦了下来,到时候,初选合格青年,將会拿著街道办的推荐信去研究所报名,这样就会大大节约刘芳的工作时间!
特殊金属研究所,不仅是工业部下属单位,它还有一道身份是属於西北研究所的!
所以,研究所的招工真的不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即使在刘芳这边,初试,复试都通过了,他们还要经过严格的审核,要求非常的严格!
她这个新上任的办公室主任,可不希望自己在这件事上,出现错误!
“刘主任,你也是咱们街道的人,有的时候,还是想请你多多照顾啊!”
別看李主任说的很含糊,刘芳不会听不出来的,她微笑著说,“只要李主任推荐的人选足够优秀,我这边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看似什么都没答应,但似乎又说了什么,这些话,或许只可意会,不同的场景下,代表著不同的意思!
简单的说了几句,刘芳就准备离开了!
“留步,李主任,您忙。”她客气道,转身刚要下台阶,脚步却像被钉住了!
街道办是一座二进的四合院,主任办公室就在前院的正房!刘芳刚一转身,就看见前院的月亮门,正走来三个人!
三个她很熟悉的人!
母亲王红梅,穿著那身熟悉的、肘部磨得发亮的深灰罩衫,手里捏著个小布包,
弟弟刘强,缩著脖子,眼神飘忽,年纪轻轻的,脸颊上却浮现出不相匹配的木訥!
自从结过婚之后,刘芳在他身上就再也看不到以前的朝气,以前的弟弟,开朗,活泼,自信,对她非常的好,但是现在,刘强整个人就像是被换了芯一样,沉默,寡言,身上带著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暮气!
跟在她们身后的是刘芳的弟媳妇苏晓月!
苏晓月,今天穿了件半新的红格子罩衫,头髮梳成两条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脸上带著一种精心调试过的、温顺又伶俐的神情!
六道目光撞在一起!刘芳的眼睛里,一丝惊喜浮现,但又很快的消散了,转而是漠然!
王红梅脸上的表情像是忽地被火柴擦亮,又骤然被吹熄,只剩下一片复杂的、沉鬱的灰烬!
她看著女儿,看著女儿身边满脸堆笑的街道办主任,往日她都不敢上前的大人物,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出声!
刘强飞快地瞥了姐姐一眼,立刻低下头,盯著自己脚上那双快磨破边的解放鞋,仿佛地上有金子,有宝藏,有稀奇的事物吸引著他!
倒是苏晓月,那双杏仁眼弯了起来,嘴角的弧度弯的恰到好处,声音又清又脆,带著点恰到好处的惊喜,
“大姐?真巧呀!您这是……刚从里头出来?”
她的目光在李主任和刘芳之间不停的打转,那“里头”两个字,说得是相当的微妙,一看就是有著一双巧嘴!
李主任显然误会了这微妙的气氛,笑呵呵地接口,
“可不是嘛!刘主任这是来和我谈工作的,这不刚忙完!哟,这是家人来接啊?刘主任年轻,工作能力又这么的强,这家里人也支持,真好啊!”
“刘主任”三个字,像三颗小石子,投进了原本就暗流涌动的家庭水面!三个人的神情顿时变的怪异起来了!
王红梅的背脊似乎更僵直了,喃喃的,依旧是嘴巴想张,但不知道说什么!
而刘强,眼睛飞快的瞄了一眼自己的大姐,迅速低下了头,这次垂得更低了!
只有苏晓月眼睛里的光闪了闪,脸上的笑容更深,声音也越发甜得有点发腻,
“是啊,李主任,自从我一进刘家门,我就听家里人说起大姐,他们都说我大姐一直最能干!”
刘芳却在这股娇柔,甜美的声音里打了一个寒颤,她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心窜上来,然后迅速蔓延到了全身,整个人都变得僵硬!
她太熟悉这气味了,——自从苏晓月进门,家就不像家了!
以前自己是家里的宠儿,別看母亲对自己碎碎叨叨的,但父亲对自己相当的宠溺,弟弟也对自己言听计从,什么都听自己的,但自从这个苏晓月被娶进门之后,自己这个家里就慢慢变成了样!
母亲看她的眼神,从以往催婚的焦躁,碎碎叨叨,变成了如今混合著失望、埋怨和一种难以言说的迁怒的复杂情绪,好像她这个没嫁出去的大女儿,成了全家最大的不圆满和丟脸之处,似乎她的存在,让整个刘家都丟人现眼了,可自己不就是没结婚吗?
自己的父亲刘有才,那个曾经会默默把炒鸡蛋拨到她碗里的父亲,夜晚饿了,偷偷给自己做吃的父亲,现在,在家的时候,大部分的时间是蹲在门槛上闷头抽菸,烟雾繚绕里,背影佝僂而沉默!
弟弟刘强……以前跟在她身后“姐、姐”叫著的弟弟,以前的神采飞扬,自信阳光早已荡然无存,整个人越发的跟父亲看齐,沉默寡言的让人看著都心疼!
以前的弟弟,张嘴就是“我姐!我姐”,现在开口闭口是“晓月说”、“晓月觉得”,看她的眼神,也多几分挑剔和疏离!
今年过年,刘芳就回去一个晚上,大年三十在家待了一晚上,除了自己將年货拎到家里的时候,刘芳在她们的脸上看到了丝丝笑容,但之后,刘芳觉得这个家,已经没有她的位置了!
冷漠,漠然,一道无形的隔阂,將她和她们都分割开来了!
闔家团圆,幸福美满的大年三十,刘芳在这个家里没感到一丝的温情,一丝的温暖,自己在这里就好像是个外人,而且还是一个惹人嫌的外人!
刘芳一夜没合眼,在狭小的小床上辗转反侧的,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刘芳藉口要回所里值班,逃窜一般的从这个冰冷的家跑了出来,当她跑出院子的时候,心里竟然有股逃脱升天的感觉,一股自由,轻鬆的感觉!
过年放假这几天,她寧愿一个人在冰冷,空寂的宿舍里听著远处的鞭炮声,也不想在回这个家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怕面对那一屋子的低气压和若隱若现的无声的指责!
刘芳真的想对他们吶喊,我做错什么呢?你们这样对我?
这段时间,刘芳脾气暴躁的原因就在这里,也幸亏林文东是她领导,性子好,由著她,要不然,刘芳想要发泄怨气都不知道问谁发!
这个压抑要是憋久了,刘芳都怀疑自己会不会发疯!
“李主任,您忙!我们先回去了!”
刘芳勉强扯出一个笑,声音儘量平稳!
她不能让李主任看出端倪,不是家丑不可外扬,在这个注重家庭成分和邻里评价的年月,刘芳可以躲的远远的,但是自己的父母,和弟弟,却无处可藏,有些事,还是能瞒就瞒!
李主任又寒暄两句,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没了外人,前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红梅终於开口,声音乾涩,嘶哑,“芳!忙完了?跟我一起回家吧!”注意,这不是询问,而是一如既往的通知,命令口气!
刘芳看著母亲紧抿的嘴角,弟弟迴避的姿態,还有苏晓月那仿佛洞悉一切、带著隱约得意的眼神,那句“所里还有事”在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没说出来,她默默地点了点头!
路大虎就停在街道办的边上,不过刘芳没心情去开它,也就暂时將它丟在这里,这里反而是最安全的!
回家的路,不过几百米,却走得格外漫长!
苏晓月亲亲热热地挽著王红梅的胳膊,低声说著什么,逗得王红梅脸上终於有了一丝极淡的、疲惫的笑意!
刘强跟在她们身后半步,刘芳落在最后,看著前面那“和谐”的一家三口,自己像个突兀的、多余的影子,若有若无的!
刘有才已经在家了,正端著搪瓷缸子喝水,见她回来,脸上掠过一丝细微的、几乎看不清的惊喜,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只化成一声,
“回来了!”然后又垂下了眼皮,盯著大茶缸子里沉浮的茶叶梗,默默的,再也不出声了!
晚饭很简单,很普通,棒子麵糊糊,二合面窝头、咸菜丝、和一盆没什么油水的白菜熬粉条!
被熏得发黄的灯泡悬在桌子上方,原本就瓦数不大,现在更显的光线昏黄!一家四口人,坐在不大桌子边,默默的吃著饭,安静中带著一种压抑,此时的刘芳早已后悔了,她不该回来,现在的家,对她来说,简直就是炼狱!
沉默地吃了几口,苏晓月搁下筷子,声音依旧是甜甜的,带著虚偽的好奇,
“大姐,今天在街道办,李主任说什么招工?是你们单位要招人吗?”
来了!刘芳心里一沉,握筷子的手紧了紧,嗓子似乎被千斤重石压著,难以发声!她原本是不想理会的,但是看到王红梅直勾勾,如刀般的眼神,还有她那停滯的碗筷,刘芳清了清嗓子,
“嗯,所里有些岗位需要补充人手,所长让我跟街道办联繫,让他们推荐点合格的年轻人!”
刘芳含糊地回答,一点都不想深谈这件事!
“呀!那可是大好事!”
苏晓月的眼睛立刻亮了,转向王红梅,“妈,您听见没?大姐单位招工呢!那可是好单位,特殊金属研究所!今年过年的福利,大姐单位的可是独一份,比其他单位的都好!”
她又看向刘芳,眼神充满了崇拜和期待,“大姐,你现在都是主任了,肯定能说上话吧?”
王红梅也停下了筷子,看著刘芳,眼神里那沉鬱的东西又翻涌起来,这次多了点別的,她嘴角抿了抿,声音依旧乾涸,嘶哑,如刀割一般的撕破,
“芳,你们单位招工,要求高不?你看……晓月这也没个正式工作,在街道打零工,不仅幸苦,赚的也不多,而且也不是长久之计,说没活就没活了,你是大姐,。。。。”
话是商量的语气,眼神却带著压力,锐利的直刺刘芳眼眸!
刘芳心里发苦,但又不想为这事吵起来,闹的整个院子都沸沸扬扬的,她只能忍住性子说道,
“妈,我们所里招工,审核和文化程度要求都很严格,不是谁都能进的!而且具体招聘,是所长定的,我就是跑腿的,配合街道做前期联络工作,。。。。”
“大姐!”
苏晓月的声音依旧娇柔,但带著一股浓浓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