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里,邱石一天也没消停。
这边刚送走大队老支书,那边公社干部组团登门,当然老支书还得跑回来。
今天跟文教局领导喝茶聊天,明天还得跟县文化馆的同志接著嘮。
各种预约,各种邀请。
跟去年不同,今年各单位都没有“安排”他的气势,反倒是他,总算有底气说“不”了。
再每天赶场子,他这个年又没得过。
也不会给人碎嘴,说他傲慢的机会,他有计划。
这天,县政府的同志来了,周县长亲自领头。
“邱作家,你可是咱们全县的骄傲啊!”
“嗨,县长严重了,能为家乡爭点脸面,我也骄傲。”
“那不是一点脸面的事,你的书写的是真好,广泛传播,如今影响力巨大呀!”
“没有没有,还需努力,不如各位领导扎根基层、造福乡梓来得实在。”
橘黄色的冬日暖阳,洒在红砖房门前的土坪上,一帮人围坐在一起商业互吹。
其实这事邱石还挺在行的。
前世毕竟在体制內摸爬滚打大半辈子。
不过也倦了。
旁边还有几个陪坐人员。
邱大山纯粹是不搬张马扎坐过来不合適,满脑子都在想著那篇《李队长》,他看完后才知道是儿子写的。
臭小子確实有点才。
反正他小学文化也看懂了,並且意识到文章的含金量高得嚇人。
这会小声嘀咕著。
“养鸡鸭,粪便可以填塘,多养色鱼————”
本地最常见的鱼是白鰱,鱼身泛白,胖头鱼也属於同一掛,俗称“水鱼”。
经济价值低。
色鱼,指的是像草鱼、青鱼、黄辣丁、黑鱼这类,身体带顏色的鱼。
卖得贵。
一般一口鱼塘,不容易养太多,塘得肥才行。
“种果子,有些种不出来我懂,为什么偏偏只种橘子和黄桃?”
由於儿子的提醒,大山同志陷入深深的思考,心里其实有点埋怨。
你们这帮傢伙,能不能別连著上门,老子还有好多问题没问呢!
“邱作家啊,这一整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县里很多人想见见你呢,准备考学的年轻同志,想向你学习读书经验。拿笔桿子的人,想向你请教写作经验。听说你都推了?”
“哎,正如县长您说的,难得回趟家,想多陪陪家人。周县长你看这样行不,找个时间,人集中一下,我统一做个匯报。”
“我看行,这个建议好!”
周县长侧头道,“小刘啊,赶紧记下来,回去马上安排,就放在县政府大礼堂搞,各单位挑选一些先进代表。要当成年底的头等大事来对待!”
县里这边,邱石也给安排了。
他没说要匯报什么吧?
这一系列事,都在一个计划之中。
送走县里的同志后,邱大山迫不及待地问:“老二啊,要说这橘子树,隔壁园艺场多得很,咱们还有必要种吗?黄桃咱们这边好像没见种过,为什么专种这两种树?”
“爸,园艺场的橘子你还不知道,没种好,酸得很。咱们超越一把,爭取种出点好橘子,为以后做打算。”
邱石回道,“这两种果子呢,最適合做罐头。”
邱大山怔了怔:“做啥?!”
怎么又搞出罐头来了。
趁著大山同志有点懵的时候,陈二宝把邱石拉走,告诉他一个大瓜。
“你那个老相好,还在园艺场呢。”
邱石诧异:“周静她没考上吗?”
陈二宝呵呵一声:“你看她是那根葱不。”
前世不是这样的啊,邱石记得很清楚,七八年夏季高考,周静考上华东师范,得偿所愿,荣归故里。
该不会是————道心崩溃了吧。
算啦,怨不到咱。
成年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见老舅笑嘿嘿地搓著手,邱石这才反应过来,送瓜给他吃是假,瞄中他兜里的钱是真。
“老舅啊,你得干点正事呀。”
“我能干啥?种田捣土没学会,我说去卖老鼠药吧,你妈说先给她餵一副————”
邱石瞪大眼睛,还有这一茬?
“现在跟过去不同,我这些天跟我爸聊天,你不也听到好多吗,政策要搞活农村经济,是个大好机会。我打算弄个正事,你跟我哥一起搞,干不干?”
陈二宝挠挠头问:“能赚钱?”
“这不是废话么。”
“干!”
“那好,你的第一个任务,去搞一批罐头瓶回来,要成色新的那种,別盖子都生锈了。”
陈二宝勃然大怒:“你让我去收破烂!”
邱石瞥他一眼道:“你也可以不收,县里有罐头瓶厂,你不是人五人六的吗,去买一批回来啊。”
造玻璃的主要材料是沙子,本地临近长江,这方面拥有得天独厚的资源。
玻璃製品厂,隨处可见。
“你以为我买不到?”
“那你去嘛。”
陈二宝大手一伸:“钱拿来。”
邱石摇摇头,绝不上这个当:“你不能管钱,我让我哥跟你一起去。”
陈二宝陡然气势一泄。
“反正吧老舅,这个简单活儿,你要是都干不成,那证明你能力不行,后面赚大钱的事,你也就甭掺和了。”
邱石激一把道。
任何人身上,都有一定优点。
论混社会,他哥那种正儿八经的性格,还真比不上老舅。
邱石的想法是,他俩一个主內,一个主外。
嗯,老舅绝不能管钱,另外老舅这人缺点比优点多,还得调教一番。
陈二宝的眼神又亮起来:“能赚大钱?”
邱石引诱道:“干得好,红砖房盖起来,下馆子隨你高兴,一脚踹再配一辆,那都是等閒。”
“妈的,干了!”
陈二宝脸上泛起狠色,“不就是收个破烂嘛,屁大点事。”
说罢,扭头便走。
邱石唤道:“我给你点零钱收破烂啊。”
“老子收破烂不要钱!”
邱石笑了笑,这人跟驴啊,有时候也挺像,脑门前面掛根胡萝卜,动力也就来了。
至於老舅怎么把家家都有用途的罐头瓶,还得是成色新的那种,收一批过来,那就是他的本事。
不至於抢,也不屑於偷。
他肯定有法子。
想想看,一个从不挣工分的人,也只是隔三差五到姐姐家来打个秋风,没饿瘦,穿得比普通社员体面得多,还要养小寡妇。
你不能说他没有本事。
中午吃饭,面对老爹的询问,邱石又看向大哥,把话明明白白说了出来。
“办个罐头厂?!”
满桌子人,包括邱雨,都惊得不行。
连她都晓得,这玩意不是人能办的。
邱石正色道:“可以搞,相信我。也不是私人搞,跟大队合办,性质上属於集体,私人承包。
我会把门路全部打通。”
邱大山恍然问:“你打算去县里开那个大会,也为这事?”
邱石点点头。
家里人倒是不怀疑他,北大学生呢,还是知名作家,不比他们种田捣土的人懂得多。
邱岩思忖著问:“罐头卖得贵呢,不好做的吧?”
邱石笑笑道:“哥你算说到一个正点子上了,正因为这玩意贵,利润大,而且————好做得很,我才瞄中它。当然还有些资源方面的考虑。”
邱雨嚷嚷道:“叔,你莫吹牛,罐头能好做?”
小丫头眼睛都亮了,要是好做,那她不是经常可以吃到。
邱石扫视著家人道:“等老舅把罐头瓶弄回来,我做给你们看,一看就会。”
创业初期也只能纯手工製作了。
好在咱们国家最廉价的,就是人工。
大队隔壁有家园艺场,邱石是在里面种过两年树的,很清楚每年因为口味不好,要浪费掉多少橘子。
这些橘子直接吃不好吃,酸,拿来做罐头却正好。
酸度达到一定程度,才能使用“沸水浴”灭菌法,否则还得添加酸性食材,像柠檬汁、白醋这些。
等於说原材料资源具备。
县里就有罐头瓶厂,只要县政府拍板供货,等於说包装资源也有了。
糖和盐搁这年头,在物资匱乏名单里,排不上號的。
还剩下啥?
做唄。
摊子先支棱起来,饭得一口一口地吃,陪著改开一起野蛮生长。
以后再慢慢正规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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