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活了。
龙鬚在无风的宴会厅里,无声自动。
每一片龙鳞,都在灯光下折射出幽暗深邃的墨色光泽,仿佛藏著一片星空。
龙爪锋利,蓄势待发,似乎下一秒就要撕裂瓷盘,扶摇直上。
一股无法被定义,更无法被复製的香气,从龙身之上瀰漫开来。
那不是任何已知的香料。
它是一种权柄。
吸入鼻腔的瞬间,雷霆在脑海炸响,古木在心中沉静,万物肃杀的凛冽感贯穿灵魂。
整个宴会厅,死寂无声。
所有人的呼吸、心跳、乃至思维,都被这股香气强行剥夺,彻底冻结。
他们眼睁睁地看著这一幕。
看著这撕碎了他们毕生所学,只该存在於创世神话中的造物。
所有人的大脑,都被一种极致的骇然与敬畏所冲刷,只剩下一片绝对的空白。
跪在地上的李维斯,和他那群米其-林主厨们,仰望著这尊不能称之为“菜”,只能称之为“神跡”的造物。
他们那颗被恐惧塞满的心臟,於此刻,彻底崩碎。
化为宇宙的尘埃。
他们终於懂了。
今天,他们挑衅的,根本不是一个厨师。
那是一个,能点墨成龙,凭空造物的……神。
李维斯瘫软在地。
他引以为傲的分子料理,他那用数据和科学构建的美食帝国,在这条活著的墨龙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他穷尽一生,用最尖端的科技,试图在盘中构建一个冰冷的,精確的宇宙。
而眼前的东方男人,只用一支两块钱的钢笔。
就创造了一个,活生生的神话。
这不是厨艺的较量。
这是维度的碾压。
是凡人,在仰望一位行走於人间的神明。
林晓没有去看脚下那些失魂落魄的螻蚁。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的作品上。
这道菜,没有名字。
它本身,就是一种语言。
一种超越了所有文化与隔阂的,关於“创造”的语言。
他拿起一只白玉汤匙。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他从那条墨龙身上,轻轻刮下一小片“龙鳞”。
那片黑色的龙鳞,触感奇异,似胶非胶,似冻非冻。
他將汤匙,缓缓送入口中。
入口的瞬间。
林晓的身体,微不可查地一震。
没有味道。
或者说,那不是凡人能够理解的味道。
那是……构成这支钢笔的铁,构成这面瓷盘的硅,构成这世间万物的,最本源的元素,在他的舌尖上被强行赋予了生命。
冰冷的元素,第一次拥有了“味道”的属性。
这是属於造物主的味道。
林晓闭上了眼睛。
几秒后,他睁开眼,那双慵懒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明悟。
他懂了。
这,才是神之领域。
他缓缓放下汤匙,端起那盘“墨龙”,走到已经嚇得面无人色,几乎要昏厥过去的李维斯面前。
他將盘子,递了过去。
“尝尝?”
声音很轻,很平淡。
却像一道神諭,在李维斯的耳边轰然炸响。
李维斯看著眼前的墨龙,看著那仿佛拥有生命的诡异造物,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他想拒绝。
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都在抗拒。
可他的手,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
他接过了盘子。
很轻。
在他手中,却重於整个世界。
他拿起勺子,学著林晓的样子,从龙身上,刮下了一小片。
他闭上眼,带著奔赴刑场般的悲壮,將那片黑色的“龙鳞”送进嘴里。
下一秒。
李维斯的身体如同被一道看不见的闪电劈中,猛地弹起。
他那双总是带著傲慢与精算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焦距。
他的脸上,浮现出凡人窥见宇宙生灭,时间起始的,极致的骇然。
他的大脑,被一股无法理解的,足以让任何超级计算机都当场宕机的信息洪流,彻底衝垮。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铁矿石在地壳中沉睡亿万年。
他看到了高岭土在窑火中涅槃成瓷。
他看到了石墨,如何变成书写文明的笔。
他看到了物质的起源,宇宙的尽头。
他看到了……神。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悽厉尖叫,从李维斯的喉咙深处爆发。
他猛地扔掉盘子,双手抱头,在地上疯狂地翻滚,嘶吼。
他疯了。
一个站在现代烹飪金字塔顶端的男人。
一个试图用科学去定义一切的天才。
在尝到了一口他永远无法理解,也永远无法解析的“神之味”后。
他的理智,他的世界观,他的一切骄傲。
彻底崩塌。
化为齏粉。
他成了一个,真正的疯子。
宴会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恐怖而诡异的一幕,嚇得魂飞魄散。
他们看著在地上翻滚嘶吼的李维斯。
又看看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安静站著,脸上甚至没有半点波澜的东方青年。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他们的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这个男人。
他能创造神跡。
也能,轻易毁灭一个人的灵魂。
他,是神。
也是魔。
林晓没有再看那个已经废掉的李维斯。
他只是觉得,有些无趣。
他转过身,背起他那个巨大的吉他箱,准备离开这个充满了虚偽与浮华的无聊之地。
就在他即將走出那扇破碎的大门时。
一个身影,拦住了他。
是杨小月。
她不知何时赶到了这里。
她看著满地的狼藉,看著那个在地上抽搐的疯子,又看看那个毫髮无损,甚至连衣角都未曾凌乱的林晓。
她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怯弱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复杂。
有震惊,有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內心的感激。
“林……林师傅。”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谢谢您。”
“替我爷爷,討回了公道。”
林晓看著她,摇了摇头。
“我不是在替他討回公道。”
他的声音很淡。
“我只是,不喜欢有人,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说完,他便绕过她,走出了宴会厅。
只留下杨小月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望著林晓那孤高的,仿佛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背影。
心里那股想要追隨的衝动,此刻不再是害怕。
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想看著他。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