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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块野猪肉,在他口腔里,化开了。
    没有红烧肉的精致层次,也没有叫花鸡的空灵禪意。
    它就是肉。
    最纯粹的,被时间与火焰驯服后的,最温柔的野性。
    肥肉的部分,胶质丰腴,触舌即融,只留下一股带著山野气息的原始脂香。
    瘦肉的部分,纤维粗壮,却已被燉煮得软烂,每一口,都充满了扎实的、让人心安的咀嚼感。
    而那汤汁,更是灵魂。
    野猪骨的精华,榛蘑的鲜美,土豆的淀粉,粉条的胶质……
    所有食材的生命,都在这口大铁锅里,在几个小时的文火慢燉中,彻底交融,升华。
    最终,化作了这碗色泽酱红,浓稠醇厚的汤。
    每一口,都是对味蕾最直接,也最温暖的拥抱。
    林晓吃得很慢。
    他感觉自己吃的不是一道菜。
    而是一个故事。
    一个关於这片黑土地,关於这片原始森林,关於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如何用最简单,也最智慧的方式,与严寒对抗,与自然共生的故事。
    这味道里,没有技巧,没有炫耀。
    只有生存的本能,和对食物最原始的敬畏。
    这,就是他要找的。
    那与潮汕百年滷水的极致“繁复”,截然相反的,极致的“简”。
    “怎么样,小兄弟?”老大爷看著他那副沉醉的模样,眼角的皱纹笑得更深了,“我们这山里的东西,还吃得惯吧?”
    林晓放下筷子,对著老大爷,郑重地点了点头。
    “大爷,您这手艺,绝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发自肺腑的敬佩。
    “哈哈哈哈!”老大爷被这句夸讚逗乐了,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豪迈地一抹嘴。
    “啥手艺啊,就是瞎燉。”
    “我们这嘎达,天冷,不吃点热乎的,顶不住。”
    “这锅里的东西,都是山里给的。”
    “猪是自个儿在林子里撞死的,蘑是秋天捡的,土豆粉条是自家做的。”
    “就这么一锅,搁柴火上,慢慢咕嘟著,啥调料都不用多放,就一个字,香!”
    老大爷说得朴实。
    林晓听著,心臟却在微微发烫。
    他知道,这看似简单的“瞎燉”,里面蕴含著最深刻的烹飪哲学。
    ——尊重食材,顺应天时。
    这与他一直以来追求的“道”,不谋而合。
    “大爷,我能看看,您这锅汤的底料吗?”林晓忽然问道。
    “有啥不能看的。”老大爷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就是些山里的大料,八角,桂皮,香叶啥的,没啥稀奇的。”
    林晓笑了笑。
    真正的好东西,往往就藏在这些最不稀奇的寻常之物里。
    他走到那口巨大的铁锅旁。
    锅里的汤汁依旧在翻滚,散发著诱人的香气。
    他拿起沉重的铁勺,在锅底,轻轻地,搅动了几下。
    当!
    铁勺似乎碰到了什么硬物。
    林晓手腕一转,顺著锅底一抄。
    他从滚烫的汤汁中,捞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黑乎乎的,像是木炭,又像是某种植物根茎的东西。
    在它被捞出锅的瞬间。
    老大爷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那双看过风雪的眼睛,死死地盯在林晓手里的那块“黑炭”上。
    炕桌上的酒碗被他带倒,浑浊的酒液洒了一片,他却毫无察觉。
    屋子里的空气,好像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你……你怎么会……”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嘶哑、发颤。
    “这是,松明子吧?”
    林晓將那块“黑炭”凑到鼻尖,轻轻一嗅。
    一股独特的,混合了松脂清香和烟燻气息的味道,钻入鼻腔。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在老大爷耳边炸响。
    “是上了年份的,红松的根。”
    “只取根部油脂最丰厚的部分。”
    “用阴火慢慢烤乾,再用山泉水浸泡七七四十九天。”
    “去其燥,留其香。”
    “用它来燉肉,不仅能去腥增香,还能让肉质带上一股独特的,只有在原始森林里,才能品尝到的,木质清香。”
    林晓每说一句,老大爷的脸色就垮一分。
    到最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坐在火炕上。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人,一辈子最大的秘密,所有的底牌,都在这个年轻人的面前,被一览无余。
    这块松明子,是他家的不传之秘。
    是他爷爷的爷爷,从一个神秘的鄂伦春族老猎人那里,用半辈子积蓄换来的。
    用它燉出的肉,味道醇厚,回味悠长,是他们家这锅铁锅燉,能在这片深山里,飘香百年的根本。
    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包括他自己的儿子。
    可今天。
    这个秘密,竟然被一个第一次来,只喝了一口汤的外乡人,轻描淡写地,一语道破。
    这已经不是“懂行”了。
    这是神。
    是对味道近乎通神的洞察力。
    “你……你到底是谁?”老大爷看著林晓,那双眼睛里,除了骇然,更生出了一丝敬畏。
    林晓將那块松明子,重新放回锅里。
    汤汁溅起,仿佛一切如常。
    他看著老大爷,笑了笑。
    “我说了,我就是个厨子。”
    “一个,想跟您,学做铁锅燉的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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