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是对苏诚夏做了个“稍等一下”的口型,然后便急切地抓住杭晚的手腕,将她往旁边带了带。
她瞟了一眼言溯怀,歉疚地低语:“晚晚……委屈你了。”
几步外,言溯怀正望着海面。不得不说,他有着一张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挑不出一丝缺点的少年面孔,白皙的脸上却突兀地印着一丝浅淡的红痕。
海风拂过他半干的黑发,发梢扫过线条干净的眉骨与鼻梁。他顺着风的方向,朝二人投来淡淡的瞥视。
他的目光很静,薄唇抿成一条细线,勾起不带感情的、极淡的弧度,却转瞬即逝。
方晨夕这才意识到他可能听见了。她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连忙贴到杭晚耳边,声音压成气音:
“都是因为你想帮我,才不得不和他组队的吧……话说他脸上怎么好像还有红印?我注意到你们好像是一起从远处过来的,你们之前是不是闹得很僵?”
杭晚侧过脸,露出一个无奈的浅笑,音量刻意提高得恰到好处:“我和他一起被冲到了附近的海滩,差不多一起醒的。不过闹了点不愉快……”
她目光扫过言溯怀,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容,又收回:“我扇了他一巴掌,差点打起来。”
方晨夕闻言,眼睛微微睁大,她双手合十,小声恳求:“那、那之后,你们……尽量好好相处,别真的动手啊!”
杭晚轻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臂:“放心吧,我有分寸。”没分寸的是他。
方晨夕转身走向一直安静等待的苏诚夏,两人低声交谈着走向另一边。
一时间,原地只剩下杭晚和几步外的言溯怀。
他悠然的目光从海面收回,好整以暇地投向她。
他已经穿上了微皱但基本干了的白衬衫,扣子依旧松散,领口微敞,恢复了那种包裹在布料下的距离感。
杭晚的心中升腾起微妙的感觉。
就是这个人。几小时前,他们还在无人处纠缠得不成样子。现在,却要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扮演一对被迫合作的队友。
“杭晚同学,我让你很委屈吗?”言溯怀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杭晚抬眸看他。浅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具有穿透力。她没说话,只是微微挑了下眉。
言溯怀走近一步,分明神情未变,可唇角的弧度却平添一抹戏谑:
“是因为我把你舔喷了?还是因为我射你身上了?”
杭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疯了吧?!
“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人还没走远呢,你发什么疯?”她实在没忍住,怕他继续口出狂言,下意识踮起脚捂住他的嘴唇。
言溯怀没躲,任由她的手贴上他的唇。被她捂着嘴,反倒显得他眼底那点戏谑的光更亮了些。
他右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掌从唇上缓缓移开:“杭晚同学,你现在这样,万一被人看到了,更容易让人误会我们在调情。”
言溯怀分明在借着她的反应倒打一耙。他得寸进尺地使力,杭晚猝不及防向前一步,几乎要撞进他怀里。
她来不及做任何反应,言溯怀一手抓着她手腕,一手捏起她下巴,凑上前来,舔了舔她的嘴唇。
一触即分。
杭晚:?
她迅速评估了再扇他一巴掌的可行性,但因为怕吸引来旁人的目光而放弃。
言溯怀瞥向人群,先发制人:“放心,没人看到。”
“你他妈有病吧?!”杭晚挣开他,毫不留情地骂道。
言溯怀依旧不恼,任由她挣脱束缚,只是“呵”地轻笑一声:“杭晚同学,你选我的时候,难道没想过组队就是方便偷情?这才到哪儿,你怕了?”
普通人的激将法对杭晚无效。可他是言溯怀。
她本就看他不爽。这个平时懒得多看她一眼的天之骄子竟敢主动挑衅她,她不接招成何体统。
“我怕什么。”她勾起嘲弄的笑意,“言少爷这么迫不及待?我们什么时候能单独行动?”
“这么急?”言溯怀的视线缓慢地扫过她的嘴唇,又抬起来对上她的眼睛,“才分开几个小时,就想要了?”
杭晚冷笑:“少自作多情。我是问探查安排。”
“哦,这个啊。”言溯怀勾唇,神色却淡了下来,语气也恢复了事不关己的疏离,“明天吧。至少得先看看那群人能吵出什么结果。我不习惯做无头苍蝇。”
“……所以你对探查方向有想法了吗?”
“没有。”言溯怀回答得干脆,“这才过多久,我可没你想的那么全能。”
“我也没觉得你多厉害,少给自己贴金了。”杭晚抱起手臂,望向方晨夕的背影,“我要回去了。他们好像在分物资。”
“嗯,一起。”
言溯怀信步跟上她。
他很有分寸,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远不近,刚好是临时队友该有的分寸。
两人并肩朝人群走去,海风穿过他们之间沉默的间隙。
杭晚走着,发现一个可耻的事实。
她又湿了。
那些光天化日的下流话和举动,本该让她感到冒犯或是愤怒,可事实好像恰恰相反,精准地击中了她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某处兴奋点。
特别是在随时可能被人看到的露天环境下。
或许她骨子里真的有点什么问题。
她侧目看了一眼身旁的言溯怀。
少年步履从容,他总是微微仰着头,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无比清冷。
仿佛刚才那个捏着她下巴舔她的人不是他。
可恶。她想,他们俩大概都离疯不远了。
——
还是吵起来了。
关于物资分配,陆明鑫坚持要共享物资,却遭到强烈反对。
他的理想主义和集体主义在生存现状面前不堪一击——这也是杭晚预想之内的结果。
最终众人不欢而散,各自守着所得,才第一天,猜忌就已然在暮色中弥漫。
混乱中,言溯怀顺手提走了一个无人认领的、属于死者的背包。
包里有一件质地轻薄的白色雪纺短外套,除此之外还有少许食物和饮料。杭晚将扣子扣到了顶,遮掩了锁骨与前胸。
她对着虚空无声地道了句谢,给那位或许已不在人世的女同学。
虽然闹了不愉快,但毕竟是流落荒岛的第一天,夜幕降临,无人敢单独离群。最终在陆明鑫的协调下,所有人集中在浅滩附近过夜。
夜晚,林萱依然没有回来。
追随林萱跑进树林的两个跟班在傍晚时分回来了一个叫陈娇娇的,哭着表示林萱下落不明,她自己也在丛林中险些迷路。
杭晚和方晨夕从一只被冲上岸的无人认领行李箱里,翻出一条宽大的沙滩毯,铺在略高于潮线的沙地上,然后两个人紧挨着坐下。
流落荒岛的众人在夜晚得了片刻的宁静,关系好的学生都像她们一样开始坐下或躺下聊起了天。
苏诚夏的父亲是户外探险爱好者,他对此也颇有研究。在他的组织和引导下,学生们成功用有限的材料在海滩上升起篝火。
“好帅啊,苏诚夏……”方晨夕望着那片火光,和被人簇拥夸赞的少年,痴痴呢喃。
杭晚看着她的侧脸。沉浸在恋爱中的少女真是美好,竟能暂时忘记流落荒岛的艰苦。
不远处的阴影里,言溯怀倚着岸边的礁石。篝火的光晕将不远处两个少女的身影勾勒得模糊温暖。
即使在这种时刻,杭晚的坐姿依旧端正优雅,背脊挺得笔直,双膝并拢微微侧向一边。
和身边的女孩说笑时,她的神情生动有趣,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
杭晚的目光没有确切的焦点。他们自由的目光在夜风中猝然相遇的那刻,她唇畔仍带着柔和的弧度。
她身披着外套,用手将两边领口拢紧,严严实实地遮住所有风光。对上目光的那刻,下意识地又拢了拢,俨然一副乖巧好学生的模样。
言溯怀几不可闻地嗤笑了一声。这笑声太轻,瞬间就碎在了海浪声里。
“言少,发呆呢?”程皓然不知何时凑过来,勾住他肩膀。
言溯怀收回目光,声音没什么情绪:“看戏。”
“唉,想抽烟。”程皓然颓废叹气,“瘾犯了。你呢?”
“嗯……我还好。”言溯怀抬眼扫过某处,嘴角扯起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想做爱。”
“噗——什么?!”程皓然瞪大了双眼。
自从认识以来,他从来没听到过这位言少爷说过这样直白露骨的话。即使和隔壁班最漂亮的女生因为大冒险接吻,他能够做到没什么反应。
“骗你的。”篝火的光在他浅色的瞳孔边缘镀了一层很薄的金,也映出他眸光中减淡的促狭,“也就你信。”
程皓然狠狠松了口,吐槽:“靠,言少你这玩笑也太吓人了!在这种情境下还有闲心考虑那事不变态吗?!”
言溯怀:“……嗯,是很变态。”
——
“我觉得不是林萱杀的。”
篝火跃动在杭晚的眸中,她坚定开口。
方晨夕揉了揉眼睛,努力驱散困意:“诶?可是……大家都那么说。而且,她手上不是有血吗?”
杭晚借着与方晨夕的对话梳理着自己的思路。她沉吟着开口:“就是因为太明显了,反而可疑。
“张志的伤口和石头的大小,不是一瞬间能完成的事。过程中她如果有时间完成杀人,却没时间做最简单的处理,比如在海水中洗去血迹,这完全说不通。”
“那为什么大家都……”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情绪的出口,一个……”杭晚在脑子寻找着措辞,闭上眼睛,“心目中的嫌犯。”
方晨夕听得迷糊,不多时就困了。她靠在杭晚的肩上睡得很沉,杭晚放眼望去,大部分学生也都沉沉睡下。
是她多想了吗,或许是那箱酒的“药效”仍在作祟?
这一天经历了太多事,侵袭而来的疲惫感使杭晚都有些困倦。
确认了好友睡熟后,杭晚小心地托着方晨夕的头,一起缓缓滑躺在毯子上,为她盖好外套的一角。
两个少女在沙地上依偎着,沉入并不安稳的睡眠。
流落荒岛的第一天,就在未解的谜团中匆匆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