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米就藏在下面。”
隨后他从墙上取下一盏勉强还能用的风灯,往里面塞入火绒后点燃。
洛林接过风灯,沿著狭窄的阶梯往下走。
地下室里很暗,风灯昏暗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
不过对於身为夜行者的少年来说,即使没有这点灯光,看清四周的环境也没有什么困难。
所以他一直把灯置於自己的身后侧,老人的身前。
让后者儘可能看的更清楚一点。
往下延伸的阶梯很窄,石壁上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旧的气息。
走了大约二十来步后,眼前才豁然开朗起来
地下室比想像中大得多,分成了好几个房间,像是一座小型避难所。
“汤米。”洛林喊了一声。
角落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毯子里探出头来,尖尖的耳朵,灰褐色的毛髮,猩红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看清来人后,那双眼睛里的警惕立刻变成了欣喜。
“洛林先生!”
汤米从毯子里爬出来,快步迎上来,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停在几步远的地方,
“您怎么来了?”
洛林蹲下身,与他平视,打量了他一眼。
小鼠人的气色比上次好了不少,眼神也清澈了许多,身上的伤基本都好了。
“来看看你。”
洛林说,
“在这里待得惯吗?害不害怕?能不能休息好?今天饭吃得怎么样?”
听到洛林这一连串关心的提问,汤米眼中闪过由衷的感动。
他语气里带著几分满足的回答,
“挺好的。可能是因为我身体有一大半是鼠人的原因,我反而觉得漆黑又安静的地下比起地上更自在。
饭也吃了,巴利爷爷每餐都会亲自送过来。中午送下来的麵包和奶酪还剩著一半呢。”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尖耳朵微微抖动,
“对了,洛林先生,有件事……今天下午,我听到了几声钟鸣。
那声音很奇怪,不像是从外面传来的,更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
我听见那钟声之后,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整个人都不受控制了,身体自己就想往某个方向跑。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我,叫我去找它。”
洛林的眸光一凝。
他想起了高尔局长封印的那口青铜小钟。
那东西果然跟鼠人有关,很可能就是冒牌神父说的那个邪教用来召唤第五邪神“地底之主”眷属的物品。
“然后呢?”洛林问。
“然后我路过一个房间时,那股衝动被里面的波动压下去了。”汤米指了指地下室深处的一扇银白色的铁门,
“就是那个门里面。不然我可能真的就跑出去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回忆一件让自己后怕的事。
洛林顺著他的手指看去,心中一动。
那应该就是巴利爷爷说存放著特別东西的地方。
他愈发觉得要保护好汤米这只清醒的小鼠人了。
有他在,自己可以清晰地掌握那个邪教组织控制鼠人的动静。
“你做得很好。”
洛林收回目光,伸出左手用戒指在小鼠人身上轻轻留下一个烙印,
“以后如果再听到类似的动静,就通知我。”
汤米用力点了点头。
这时,他侧耳听了听,尖耳朵又抖了几下,
“洛林先生,上面怎么来了这么多人?我听见好多脚步声,还有小孩子说话的声音。”
洛林把从学院地下解救了一批被抓走的南城东方小孩、因为各种原因暂时安置在坎特堡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汤米听完,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崇拜,
“洛林先生,您真是大英雄!”
洛林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岔开了话题,
“汤米,你有没有话要带给你妈妈?我今天傍晚还要去一趟南城,顺路的话可以先去看看她。”
洛林確实要去南城。
既是去黑市拿预订的药材,也是去拿克鲁鲁给的信物接触劳埃德,查一查血手帮的內鬼。
汤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带著几分希冀望著洛林,
“洛林先生,您之前跟我说过,需要我给您做事情。那这次去南城,需不需要我啊?”
洛林想了想,“我要去的是地下黑市,可能很危险。”
汤米没有退缩。
他伸出爪子,在风灯的光线下亮了亮那几根尖锐的指甲。
然后在地下室里飞快地跑了几圈,动作轻盈得几乎没有声音。最后他猛地剎住脚步,尖耳朵微微转动,指向头顶的方向,
“洛林先生,上面的那些孩子里,有一个正在哭,是个女孩,年纪很小。还有一个男孩在安慰她。”
他顿了顿,耳朵又转了转,
“厨房的方向,有人在搬东西。听脚步声应该是艾露莎姐姐。
您看,我现在的指甲挺锋利的,跑的也很快,听的也很远。”
汤米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仰头看著洛林,
“洛林先生,如果您要去地下黑市,我应该能帮上您。”
洛林沉默了一瞬。
汤米刚才说的那些,他一样都没听见。
少年重新打量著眼前瘦瘦小小的男孩。
尖耳,鼠爪,浑身上下带著非人的特徵,唯有那双不再猩红的眼睛里,还带著著人类孩童天真无邪的眼神。
以汤米现在的状態,確实不能再用看待普通孩子的眼光来衡量他了。
这个半鼠人化的孩子,听觉、速度、爪牙的锋利程度,都已经被异化到了超凡生物的层次。
在南城地下黑市,洛林別的不担心,唯一担心的就是遭遇鼠潮。
而汤米能听见来自地底的召唤,能感知到鼠群的动向。
有他在身边,至少能在鼠潮逼近之前提前预知,爭取到宝贵的撤离时间。
“行。”洛林说,“你跟我去。”
汤米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但有个条件。”
洛林继续说,
“我按照僱佣隨从的价格给你发奖金。你帮我做事,不能白做。”
汤米连连摆手,
“洛林先生,您救了我的命,我现在还靠著您庇护,怎么能要您的钱?”
“一码归一码。”洛林语气平静,
“我需要你做事,就不能让你白白冒风险。
而且你可能不需要钱,但你母亲可能需要。你可以用这些钱给她买点东西。”
汤米沉默了。
他低下头,尖耳朵微微耷拉著,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
“轧胚的活太重了,我妈妈经常手臂疼、腰疼,但捨不得买好一点的止疼药。我一直想给她买点好的……”
洛林点点头,
“这次出门,我就是去取药材的。到时候我会配一份月桂剂,你带给她。”
汤米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朝洛林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洛林先生。”
洛林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脑袋,“好了好了,起来吧。”
汤米这才直起身,用力擦了擦眼睛,露出一个有些傻气的笑容。
洛林目光落在地下大厅深处那扇紧闭的银色铁门上。
汤米顺著他的视线望去,立刻懂事地往后退了几步,
“洛林先生,巴利爷爷,你们去吧,我去暗门那边守著,不让人下来。”
说完他便转过身,一溜小跑地朝来时的石阶去了,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巴利看著汤米跑远,这才从怀中取出一枚钥匙,走到银色铁门前,插入锁孔。
机括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伴隨著一声沉闷的咔嗒声,门开了。
洛林跟著巴利走进银门后的房间。
房间不大,四壁由整块的青石砌成,没有任何装饰。
正中央立著一座石台,石台上,一具甲冑静静佇立著。
那甲冑通体漆黑,但在风灯的照耀下,却泛著粼粼光泽,像是房间里的所有的微光都被它聚集並反射了。
它的造型也与洛林之前见过的所有甲冑都不同。
没有蒸汽背包,没有外露的管道,也没有任何铆钉和焊缝。
它像是从一整块金属中生长出来的,浑然一体,线条流畅得近乎完美。
甲冑的双手原本持握著什么东西,如今空著。
洛林自然知道,那空缺的位置,原本应该放著什么。
藏在他影子中的旧誓,正在微微震颤著。
老人巴利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这是当年我作为扈从骑士,跟著老爷夫人来马其顿时,隨身带来的封印甲冑,也是原罪甲冑。
它的名字,叫『新约』。”
老人转过身,看著洛林,那张疤痕交错的脸上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
“真正的原罪甲冑根本不需要蒸汽背包,战斗所需的真正燃料,其实是骑士自身。”
洛林並不惊讶。
今天在学院里,他已经驾驭过贵霜,跟里面的残缺圣骸进行过精神连结。
知道大部分骑士都只是甲冑的养料,只有真正的王才能驾驭原罪甲冑。
看著老人微微挑起的眉头。
少年便把今天在学院驾驶甲冑、与赫尔辛意志对话的经歷简单复述了一遍。
巴利听完,沉默了很久,神情变幻不定。
最后,老人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虽然我的记忆被强行刪去了一部分,但听过奥萝拉生父之前的诉说,加上您今天展露的天赋……我大概明白了。
我明白了当年少爷为什么会让我带著这具甲冑,跟著你们一起来马其顿。”
洛林微微一愣。
老人的话就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某个一直隱隱鬆动却未曾拧动的锁孔。
洛林终於把几件事串在了一起。
不久前冒牌神父说过,在十五年前,翡冷翠和夏国的先遣使来到马其顿,为几年后的秘密和谈打前站。
学院仓库里,瓔珞学姐说过,东方人没有甲冑,因为传闻只有纯正西方血统、並且信仰虔诚的人才能驱动。
而他,一个东西方混血,却可以驱动原罪甲冑,与其中的圣骸进行精神连结。
洛林的呼吸顿了一瞬,
“巴利爷爷,你是说……我父母原本准备把我和这具甲冑,都送到东方去?”
老人用力捏了捏眉心,脸上的疤痕在风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我想不起来了。但这很可能……就是当年真相的一部分。”
洛林也觉得很有可能。
否则,夏国当初为什么会相信西方提出的“两极瓜分世界”是有诚意的?
除非西方拿出了绝对诱人的筹码。
一个有东方血统却可以驱动甲冑的小孩,一具封印甲冑,一个有熟练操纵甲冑经验的白骑士。
对於渴望甲冑的东方来说,这確实是足够的筹码。
但从结果看,那场和谈没能成功。
或许是西方从没想过真正和谈。
可如果猜测是真的,自己和这具甲冑,还有巴利爷爷,教廷怎么会把他们忘记在马其顿?
想通一件事的背后,是另一件事的不通。
洛林收回思绪,將这些疑问暂时压下。
他决定明天去学院时问问瓔珞学姐和安妮,她们认不认得出自己手上这枚黑龙戒指上的家徽。
不过他觉得希望不大,这枚戒指在他手上戴了这么久,两人都没有注意到过。
他收回思绪,看向石台上的甲冑,“巴利爷爷,我能试驾一下新约吗?”
老人摇了摇头,
“这具以骑士心中的愤怒为食的甲冑,已经太久没进食了。
现在贸然启用,大概会榨乾驾驭者的灵性,损害神经。”
听到灵性两个字,洛林想了想,从怀中的阴影里掏出那块从老院长梅涅尔尸体上得到的d级性灵结晶。
结晶一拿出来,那具漆黑色的甲冑就有了反应。
它头盔面甲处的眼睛部位,骤然亮起两团幽冷的光,散发著渴望的波动,像是饿极了的野兽闻到了血腥味。
洛林走到石台前,將结晶投入甲冑微微张开的头盔面甲缝隙中。
那具內里无人的甲冑,竟开始咀嚼起来。
看不见牙齿,但確实有咀嚼的声音,一下一下,在安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隨著咀嚼,漆黑甲冑表面上逐渐亮起一道道金红交织的光纹。
从胸口至四肢,从肩甲到头盔,金红色的纹路在其中流淌,像是血管里重新注入了血液。
整个地下密室的四壁上,都映射著流动的光影。
当最后一道光纹也亮起时。
甲冑忽然动了。
它像水银一样融化、流淌,化作一道金红交织的光流,径直涌向洛林脚下的影子。
它融入了他的影子中,与旧誓交织在一起,安静地潜伏下来。
“看起来它很中意您给的东西。”
巴利老人看著那个曾经与自己並肩作战的老伙计就这么跑了,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欣慰。
洛林笑了笑,“就只是试试。等试完了,我会把甲冑还给爷爷您的。”
老人摆摆手,
“我年纪大了,驾驭不动甲冑了。有新约和旧誓一起陪著小主人您,我也能放心许多。”
他顿了顿,神情变得严肃,
“但您要记住,新约和旧誓组合成的完全体原罪甲冑,力量很强,反噬也很强。
如果您要使用,最好不要超过五分钟。”
洛林点了点头。
他虽然餵了新约一块灵性结晶,但能感觉到,甲冑完全重新激活还需要一段时间。
他没有继续等,跟著巴利退出了密室。
汤米还蹲在阶梯口,尖耳朵微微转动,尽职尽责地看守著。
洛林从阴影中抽出一缕黑雾,在汤米身上披上一层薄薄的阴影斗篷,遮住了他那些明显的非人特徵。
“走吧,上去。”
三人一前两后,沿著阶梯重新回到了大厅。
推开隱蔽小屋的门,阳光再次落在脸上。
洛林眯了眯眼,適应了片刻。
这时,凯兰蒂从城堡侧门钻了出来。
她头髮上沾著蜘蛛网,裙角也蹭上了灰,但脸上全是兴奋。
“洛林洛林!”
她跑过来,
“你们家城堡好大啊!楼上还有好多房间,还有一个塔楼,上面能看到整个坎特街!奥萝拉带我上去的!”
“嗯。”洛林看了她一眼,“玩够了?”
“还没!”凯兰蒂理直气壮,“这才逛了一半。”
洛林笑了笑,没有接话。他在门廊下的石阶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我教你点东西。”
凯兰蒂眼睛一亮,立刻挨著他坐下,“教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当甲冑骑士吗?”洛林说,“我跟你讲讲如何启动和操纵甲冑,还有几个甲冑格斗的小技巧。”
凯兰蒂当即不闹了,正襟危坐,竖起耳朵,比上次上家教课还认真。
洛林讲得不快,边说边比划,从如何与甲冑建立精神连结,到如何在战斗中保持平衡,再到几个实用的格斗动作。
凯兰蒂听得入神,偶尔插嘴问一句,洛林耐心解答。
夕阳渐渐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
洛林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差不多了,该送你回去了。”
凯兰蒂恋恋不捨地站起来,嘟囔道,“这么快就天黑了……”
两人走出城堡大门。
正好艾露莎採购回来,雇了两辆马车,拉回了满满当当的粮食和日用品。
骑警队长带著人巡逻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留下一队人在附近扎营,自己亲自护送凯兰蒂所坐的马车回去復命。
临上车前,凯兰蒂掀开车帘,探出脑袋,
“洛林先生,福尔摩斯你什么时候继续写啊?我还等著看呢!”
“有空就写。”洛林说。
“想要拖更的人都这么说!”
凯兰蒂哼了一声,放下车帘,马车轆轆驶入暮色。
洛林目送她离开,转身走回城堡。
院子里,石勒带著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已经把从马车上卸下来的物资搬进了大厅。
莉莉跟在他身后,手里抱著一摞碗勺,小脸涨得通红。
艾露莎在厨房里忙碌,煮了一大锅热杂烩汤,烤好了黑麵包。奥萝拉在帮忙摆碗筷,银色的头髮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洛林走到大厅中央,二十多个孩子已经围在临时拼起的长桌旁,静静等著他。
洛林在主位上率先坐下,隨后压了压手,
“都坐下吧,以后吃饭不用等我。”
孩子们这才就坐,吃起饭来。
汤米披著阴影斗篷,缩在洛林身边,小心翼翼地端起碗,生怕露出什么破绽。
但周围的孩子们都在埋头吃饭,没人注意到他。
杂烩汤味道不错,麵包也很软,但每个人都吃得很香。
洛林喝了两碗汤,吃了一块麵包,放下碗筷,看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
德米应该在泰伯桥等著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汤米的肩膀,“吃好了吗?”
汤米连忙把最后一口麵包塞进嘴里,鼓著腮帮子点点头。
“走吧。”洛林说,“去南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