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有所准备。
但接过锤柄的瞬间,劳埃德的脸庞还是立即涨得通红。
整个人都猛地往下一沉,脚下石板路面都被踩出了裂缝。这要是被手底下这帮人看见自己连一柄锤子都扛不动,他这个三把手也是不用当了。
於是他咬紧牙关,急忙催动了体內血族的力量,让双臂变得肌肉賁张。
同时一股暗红色的血气涌出,化作两个小蝙蝠。
小蝙蝠用双爪牢牢抓握在锤柄上,用力向上飞翔,这才终於帮他分担了一些重量。
让他堪堪稳住身形,勉强將锤子抗在肩上。
即便如此,他的每一步还是走得极为沉重。
劳埃德在心里给自己找著理由。
肯定是因为刚才被手底下那帮叛徒偷袭。
让他养了那么多年的血蝠全被圣水烧了个乾净,体內的力量损失太大,现在才会这么吃力。
对,一定是这样。
他实在不太想承认,那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光凭身体素质就能把他一个活了小几十年的血族超凡者碾压。
这太打击自尊了。
车厢內,洛林將收集来的那四滴腐化之血从阴影中取出。暗红色的血珠在他掌心悬浮,散发著若有若无的腐臭气息,其中隱约能感受到一丝来自深渊的墮落力量。
他抬起左手,黑龙戒指的龙瞳宝石微微一亮,黑雾从戒面涌出,迫不及待地裹住了那四滴血珠。
洛林算是发现了,黑龙戒指从来不挑食,甚至可以说格外喜欢这种带著深渊气息的东西。
黑雾翻涌间,腐化之血中缠绕的墮落深渊力量被一层层剥离、碾碎,最后融入黑雾之中。
而剥离了污染之后,剩下的便是四滴褪去了深黑色泽,只剩下纯粹瘟疫途径本源力量的红绿血珠。
洛林用阴影托著这四滴本源之血递给汤米。
“吞下去,一滴一滴来。觉得不对劲就马上停。”
汤米没有犹豫,接过血珠,仰头吞下第一滴。
洛林盯著他的眼睛,左手按在他肩上,隨时准备通过契约之线查验他的状態,好在失控之前强行终止。
万幸的是,汤米的身体没有出现任何排斥反应。
他的尖耳朵微微抖动了几下,灰褐色的毛髮似乎更浓密了些。
“感觉怎么样?”洛林问。
汤米舔了舔嘴唇,眼眸重新亮起一点猩红,但神志依旧清醒,
“有点热。但还挺舒服的。”
洛林点点头,“继续。”
汤米依言吞下第二滴。
这一次,男孩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了几公分,原本瘦削的肩膀也宽了几分。
他伸出爪子,那双原本就尖锐的鼠爪此刻变得更加锋利,爪尖在瓦斯灯光下泛著一层冷光,轻轻划过车厢的木製座椅,便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不过他的气息不仅没有紊乱,反而变得更加凝实。
洛林能通过契约之线清晰地感知到,汤米体內的生命力正在稳步攀升。
原本因为半鼠人化而有些孱弱的身体,正在被这股本源力量一点点填补。
第三滴。第四滴。
当最后一滴本源之血吞入腹中,汤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瞳孔深处多了一抹红绿色光晕。
他的体型比之前壮实了一圈,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瘦弱的模样。
在汤米完成蜕变的同时,洛林也通过契约之线收到了小鼠人输送而回的反馈。
隨著一股暖流注入身体,洛林自身的生命力和力量又上了一个小台阶,而且还得到了汤米分享的部分毒素免疫力。
洛林也是从这些反馈和汤米的气息变化,判断出小鼠人已经完全迈入了瘟疫途径序列九的初级阶段,算是初步有了一些自保之力。
说起来,汤米大概是自己身边契约者中晋升最顺利的一个了。
因为自己手上还有一只从大角鼠头上砍下来的腐化之角,是瘟疫途径晋升序列八的核心材料。
换句话说,汤米接下来的晋升路径已经铺好了一半。
不像自己,到现在还不知道黑夜途径序列八需要什么魔药材料和配方。
还得等高尔局长带他出席公爵为遴选官举办的那场晚宴,再想办法打听。
自己这个“主上”当得还真是操心。
在洛林靠在车厢壁上,心里调侃著自己时。
他所坐的马车和德米带著的巡警,以及劳埃德带著的血手帮成员,已经在夜色中穿过了南城那条看不见的分界线。
一踏入东方街区,空气中瀰漫的味道都变了。
西方街区那边飘著的是麦酒和烤香肠味。
这里飘著的却是药草和香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街边的招牌也从字母变成了方块字。
几个在街口放哨的白莲会成员看见他们这群浩浩荡荡、大张旗鼓地进入自家地盘的西方人,立刻转身跑回去报信。
没过多久,一队白莲会眾就从一家东方武馆里冲了出来,手持棍棒短刀,將他们拦住。
为首那人赤著上身,手臂上缠著褪色的红布,手中提著那根暗红色的镇山棍。
正是洛林之前见过的方熙官。
后者一眼就看见了劳埃德扛著的那柄巨锤,脸色苍白地站在马车旁。
方熙官下意识以为劳埃德是要跟他重新进行之前被侦探霍尔姆搅乱的决斗,好在今晚一分胜负。
於是他眉头一拧,棍子往地上一顿,握著拳头,大拇指用力戳了戳自己的胸口,
“好啊,来啊,打架我最喜欢了!
我方熙官,白莲会少年团统领!白莲会总舵主干儿子!马其顿分舵第一红花棍!
头顶天,脚踏地,劳埃德你有能力踩得住我吗?”
劳埃德扛著巨锤,累得连翻白眼的力气都省了。
他要是在平时少不得要跟这只嘴上从不饶人的东方猴子呛几句,再打上一场。
但一来他刚损失了血蝠,状態不好。
二来这是在白莲会的地盘上,真打起来,他和身后那几个人,怕是走不出这条街。
更何况,洛林少爷是来谈合作的,不是来火併的。
所以他在方熙官动手前,连忙喊道,
“我今天不是来跟你打架的,我这里有位贵客有正事要跟你们白莲会谈!”
方熙官挑了挑眉,正要说什么。
却看见劳埃德把巨锤杵在地上,然后毕恭毕敬地侧身,朝马车方向弯腰。
看著劳埃德这个眼高於顶的傢伙这么毕恭毕敬,方熙官现在相信车厢里確实坐著血手帮的大人物了。
就在他以为里面是血手帮那个从没在南城公开露过面的幕后掌控者时。
车门打开,露出了一张少年的脸。
黑髮,黑瞳,五官轮廓兼具著西方的英挺和东方的清秀。灯光落在他脸上,將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沉静。
劳埃德指了指方熙官,
“洛林少爷,那个拿著棍子的东方人就是白莲会的话事人之一了。”
听到这个名字,方熙官愣住了。
他盯著洛林的脸看了好几秒,心中咯噔一声。
这个长相,这个年纪,这个气质,这个名字,不会这么巧吧?
他想起今天刚从马其顿机械学院二十九號信箱收到的香主回信。
香主在信上特意交代了一件事,措辞极为郑重。
让他务必留意一个黑髮黑瞳、大约十五岁左右、气质与普通少年截然不同的机械学院新生洛林。
信上说,若有机会与对方接触,务必要打好关係。
然后寻找合適的时机,连带著前任中山王之子石勒一起,想办法请回中山国。
香主在信上用的词是“请”。
能让香主用“请”字的人,方熙官还从没见过。
而眼前这个少年,跟香主描述的特徵分毫不差。
方熙官一下子陷入了两难。
这少年要是不分青红皂白,非要带著血手帮这帮人来闹事,自己是拦还是不拦?
不拦的话,对底下兄弟们怎么交代?
拦的话,香主那边怎么交代?
他正犹豫间,洛林已经开口了。
“我叫洛林,是霍尔姆先生的助手。”
少年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这次来找你们白莲会,是因为我和霍尔姆先生找到了失踪的东方儿童。”
这话一出,白莲会的成员顿时一阵骚动。
因为丟失儿童的,要么是他们的街坊,要么是他们的亲人,甚至有人自己的弟妹就在失踪名单里。
当下就有人高声问,“先生,真的吗?你们找到了哪些孩子?”
洛林没有犹豫,一个一个报出了那二十几个孩子的名字,每一个都清清楚楚。
报完名字之后,他又挑了几个孩子说了他们的外貌和性格特徵。
哪个男孩眉尾有道小疤,哪个女孩爱哭但只要给她一颗糖就能哄好,哪个孩子睡觉的时候必须抱著一个破布娃娃。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这些孩子,绝对说不了这么细致。
白莲会的成员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更剧烈的骚动。
有人眼眶已经红了,出声问,“这位先生,孩子们在哪?”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保护起来了。”
洛林说,
“今晚我手头的事情办完之后,可以带上你们中的一些人,远远地见孩子们一面。”
方熙官听到这里,赶紧就坡下驴。
他本来就不想跟少年起衝突,眼下对方还带来了失踪孩子的消息,更不可能动手了。
他收起镇山棍,上前一步,抱拳道,
“洛林小兄弟,你来找我们,到底有什么事?”
洛林看著他,低声问,“你还记得上次霍尔姆先生的提醒吗?”
方熙官面色微变。
他当然记得。
那晚霍尔姆让那两个被救的东方孩子捎话,局中有诈,暂且收兵。
从那之后,他心里就一直有个疙瘩。
因为那晚他和劳埃德带人火併的时间点太巧了。
洛林给劳埃德使了个眼色。
劳埃德有些不情愿地走上前。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还在渗血的爪痕,又指了指自己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我帮里已经查出来了,有人跟教廷和鼠人勾结。
他们按对方的要求收集符合条件的儿童信息,再通知教廷的人去抓。
刚才在酒馆里,那几个叛徒被我撞破之后当场变成半鼠人,差点把我也交代在那里。”
方熙官看了一眼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爪痕,沉默了片刻,然后摇头道,
“我们东方人基本不信圣光,教廷的人也不到我们这边活动。
会里的成员都供奉无生老母,更不会跟教廷有接触。”
洛林压低声音问道,
“你们的人或许没有直接跟教廷接触。
但东方街区里卖药糖的小贩,也是非常可疑的。
因为上次被拐的西方孩子的家人都说孩子是在来东方街区逛集会,买药糖的时候失踪的。”
他顿了顿,盯著方熙官的眼睛,
“我问你,你们会里,是谁操持著药糖生意?谁跟这些药糖商贩最熟悉?”
方熙官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攥著镇山棍的手指一寸寸收紧。
洛林的话,跟他之前的怀疑不谋而合。
上次霍尔姆提醒之后他就一直在想如果有內鬼到底会是谁。
会里就那么几號管理层。
白师爷闭关突破,香主潜伏在机械学院,日常管事的人就剩他和马香长。
他是个武痴,不爱管杂务,那些琐碎的生意往来、人员调配,全都是马香长在操持。
那晚也是马香长吩咐他去查儿童失踪案给兄弟们一个交代,结果一出来就碰上血手帮的人严阵以待。
如果不是霍尔姆搅局,当晚他和带出来的手下就要跟劳埃德带出来的人两败俱伤,损失惨重了。
这时间点掐得太巧了,巧得像被人设计好了一样。
现在劳埃德那边已经证实血手帮里有人给教廷做內应。
自己这边肯定也不乾净。
而且很可能,就是马香长本人。
可是为什么?
马香长德高望重,在马其顿分舵里除了香主和白师爷之外,就是稳居第三把交椅的人。
连他这个总舵主的乾儿子见了面也要恭恭敬敬叫一声“香长”。
他为什么要背叛帮会?为什么要出卖这些在异国他乡艰难求生的同胞?
方熙官想不通。
洛林倒是大概有了一些头绪。
西方这边不说了,教廷和那个邪教组织都在暗地里搞事情,想要马其顿从南城开始乱起来。
东方这边,他估计也是有人想用白莲会做文章。
顺著他们的设计想,如果自己当时没出现后果会怎么样?
方熙官这个总舵主干儿子,在一场意外中死在血手帮手里。
白莲会必定展开报復,这必然引来马其顿官方的警惕和镇压,甚至对东方人开始系统性镇压。
到那时,有一个势力便可以打著保护海外子民的旗號名正言顺地介入。
那就是……
大夏。
这个在锡兰之战吃了大亏的东方宗主国。
或许早就准备好了。
在马其顿这个陆地上的东西方枢纽处,与翡冷翠进行一场战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