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六年,一月七日。
点苍山,这座云南的苍莽巨山,在这一日被前所未有的声浪与杀气所包围。
黎明时分,薄雾尚未散尽,大地便开始传来沉闷的轰鸣,这不是雷声,而是无数马蹄、脚步踏在地面上匯聚成的恐怖声浪,由远及近,如同持续不断的闷鼓,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从高处俯瞰,景象更为骇人。
四面八方,无数股色彩斑斕、服饰各异的洪流,正沿著每一条山道、溪谷,甚至是从密林中强行开闢出的路径,向著点苍山主峰下的广阔谷地匯聚,旗帜如林,迎风狂舞,上面绣著各种狰狞的图腾、异兽,或是汉字与少数民族文字结合的土司官衔。
乌撒、乌蒙、芒部、东川等大土司的军队,披甲率最高,队伍最为严整,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沉默中带著冰冷的杀意,耗牛兵和披彩巨象夹杂其间,显得格外醒目且压迫感十足。
滇南和滇西南的孟良、八百大甸、钮兀等土司兵马,则充满了异域风情,十兵们肤色黝黑,眼神锐利,身上涂抹著诡异的油彩,佩戴著大量银饰和骨器,如同从原始丛林里钻出的鬼魅之师,更有无数中小土司、部落头人,带著数百或数十亲兵、族兵参与其中,他们衣著杂乱,兵器五花八门,却同样带著一股亡命之徒的彪悍之气。
人头攒动,刀枪的反光刺破晨雾,將山谷映照得一片森寒,粗重的喘息声、战马的嘶鸣声、兵器与甲冑的碰撞声、军官的呵斥声、各种语言的叫骂声...交织成一片混乱而令人心悸的喧囂,空气中瀰漫著汗味、皮革味、牲畜的腥味,以及一种无形的、一触即发的暴戾气息。
整个点苍山山脚,乃至山腰以下的大片区域,已被这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潮彻底淹没,十二万大军!
这个数位化作了实质的视觉衝击,仿佛將苍山都围堵得水泄不通,连飞鸟都难以逾越。
各大土司带著质疑、愤怒、对所谓神跡的不屑,更带著一旦发现破绽便要將燕王朱棣撕成碎片的决绝,在此刻,將点苍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即將爆炸的火药桶。
位於大军前方,乌撒土司麦哈木,年纪最长,身形乾瘦如鹰,手指捻著腕上一串油光发亮的骨珠,眼中精光闪烁:“都探清楚了,山上山下,朱棣的人马,满打满算,绝不会超过两万。”
他声音沙哑,“沐家的主力被我们的人牵制在几个要害关口,动弹不得。眼下这点苍山,就是一口巨大的棺材,已经给咱们这位燕王殿下备好了!”
芒部土司禄余赫,性情最为暴烈,闻言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横肉抖动,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好!两万对十二万!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出浪花来!等会儿他装神弄鬼,搞什么狗屁神跡”的时候,咱们就当场给他戳穿!让所有部落都看看,这大明王爷是个什么货色!”
“神山不可辱!他朱棣敢在点苍山冒充神灵,就是自寻死路。届时,只要我一声令下,我孟艮的勇士第一个衝上去,砍下他的王旗!”
“不错,时机最关键,要等他完全暴露在所有人面前,把戏耍到最得意忘形之时,我们再发难;届时,人心激愤,大势所趋,便是雷霆一击!十二万人马同时发动,別说他两万兵,就是二十万,也能给他踏成齏粉!”
阿阔阿甲,禄余赫、麦哈木等,各自眼中凶光毕露,“就这么定了!杀了朱棣,夺了他的粮草军械,这云南,以后就是我们说了算!说不定...还能顺势拿下整个云南!”
隨即,麦哈木提起了大理国之事,麦哈木狠狠啐了一口,脸上横肉拧成一团,“大理段世那条老狗,前脚还在跟我们称兄道弟,共商对抗明军的大事,后脚就摇著尾巴投了朱棣!这等反覆无常的小人,比明贼更可恨!”
“段家?哼,自詡什么王族后裔,骨子里早就软了!他们以为抱上朱棣的大腿就能高枕无忧?
做梦!等咱们宰了朱棣,第一个就踏平大理城!把他段氏的祖庙都给掀了!”
“不错。段世此举,不仅是背叛了我们盟约,更是玷污了所有云南豪杰的骨气;此风绝不可长!若不杀一做百,日后岂非人人都可学他做那墙头草?”
说话的禄余赫,他语气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带著一股决绝的杀意:“待朱棣伏诛,大军兵锋正盛之际,即刻北上,直扑大理。段世以为躲在朱棣的羽翼下就安全了?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背叛神山,背叛云南祖宗基业的下场,就是灭族!”
大理段氏,他们已经不准备留下来了。
说好的一起谋乱,你却见势不妙投降?
呸!!
懦弱!
软蛋!
本来燕王朱棣迅速击溃麓川,就已经威慑了很多土司,现在段世又投降,这已经不单单是懦弱了,更是对云南本土势力团结的一种褻瀆!
必须用最血腥的手段予以清洗,才能重新凝聚人心,震慑其他潜在的动摇者。
密谋既定,乌撒土司麦哈木、芒部土司禄余赫、孟艮土司阿阔阿甲不再迟疑,招呼其余各部土司首领,隨即眾人各自率领大军匯成一股锐利的洪流,脱离山下喧囂嘈杂的大部队,沿著一条明显被拓宽和修整过的山道,向著点苍山深处疾行。
越往高处,空气愈发凛冽,山路也愈发陡峭崎嶇,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虬结的根须裸露在外,如同巨龙的爪牙,湿滑的苔蘚覆盖著岩石,空气中瀰漫著腐殖土和某种奇异檀香混合的气息。
亲兵们手持利刃,警惕地扫视著四周寂静得可怕的密林,唯有沉重的喘息声和鎧甲摩擦声在山谷间迴荡,他们穿过一片瀰漫的云雾,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处巨大的天然平台,仿佛被天神用巨斧削平了山巔而成。
平台四周是刀削斧劈般的悬崖峭壁,云雾在脚下翻涌,仿佛置身於天上宫闕,而在这平台的中心,赫然矗立著一座令人望之生畏的庞大祭坛!
那祭坛並非寻常砖石垒砌,而是用一种泛著青黑色金属光泽的巨石整体雕琢而成,高达数丈,呈金字塔形,共有九层,每一层都刻满了密密麻麻、扭曲诡异的符文,那些符文並非中原文字,也非任何已知的部落图腾,在稀薄的天光和高原强烈的紫外线照射下,隱隱流动著暗沉的光泽,仿佛有生命在其中蠕动。
祭坛的基座四方,各晶立著一尊面目狰狞、非佛非道的异兽石雕,兽口大张,对准著平台入口的方向,散发著无形的压迫感,坛顶平整开阔,中央似乎有一个凹陷的池槽,四周插著数十面玄色大幡,幡面上用银线绣著日月星辰和更为复杂的星图符籙,此刻无风却微微自动,猎猎作响。
整个祭坛散发著一股古老、苍茫、而又充满神秘力量的气息,与点苍山本身的神圣威严融为一体,却又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突兀和诡异。
“这...这就是朱棣搞鬼的地方?”
禄余赫瞪大了眼睛,即便他性情暴戾,也被这祭坛的规模和气势所慑,声音不自觉地压低,阿阔阿甲眯起蛇一般的眼睛,仔细打量著那些符文,脸色凝重:“好邪门的东西...类似於中原道教的法坛,倒又感觉略微不同...”
麦哈木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压下心中的震撼,沉声道:“管他是什么邪术!越是装神弄鬼,越说明他心虚!记住我们的计划,等他登坛作法,便是他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之时!”
他环顾四周,只见这平台虽大,但除了这座祭坛和有限的空地,並无太多可以埋伏大量兵马的地方。
朱棣仅有的两万人马,恐怕大部分都散布在山道险要处设防,真正在这核心之地的守卫,绝不会多。
“哼,故弄玄虚!”
麦哈木冷哼一声,手按刀柄,眼中杀机更盛。
他仿佛已经看到,朱棣在这祭坛上黔驴技穷,被十二万愤怒大军撕碎的场面。
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
当乌撒土司麦哈木、芒部土司禄余赫、孟艮土司阿阔阿甲三人及其亲卫在山巔祭坛前站定不久,身后便传来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的轰鸣。
后方部队来了。
十二万大军,全部匯聚於点苍山巔!
最初是山林间的骚动,鸟雀惊飞,走兽奔逃。
紧接著,无数面色彩各异、绣著狰狞图腾的旗帜,如同雨后丛林里疯长的蘑菇,从每一片山坡、每一道山脊后冒了出来。
人潮,真正意义上无边无际的人潮,开始从四面八方涌向这山巔平台周围的区域。
他们填满了每一条可以立足的山道,覆盖了每一片可以站人的缓坡,甚至如同蚂蚁般攀附在陡峭的岩石和巨树的枝椏上。
刀枪的寒光连成一片,將点苍山的苍翠染上了一层冰冷的铁色。
十二万大军!
这个数位化作了遮天蔽日的实体,將这座神圣的祭坛围得水泄不通,目光所及,皆是攒动的人头和闪烁著野性与杀意的眼睛。
喧囂声、甲冑碰撞声、战马嘶鸣声、粗重的喘息声...混合成一股巨大的声浪,衝击著山巔的平台,连脚下的地面都仿佛在微微震颤。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汗味、皮革味,以及一种一触即发的、令人窒息的暴戾气息。
麦哈木站在眾人之前,感受著身后这滔天的声势,一股前所未有的权力感和得意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声音如同破锣般炸响,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向著那寂静得诡异的祭坛高处吼去:“燕王朱棣何在?!”
他的声音在山谷间迴荡,激起阵阵回音。
然而,祭坛之上,唯有那数十面玄色大幡在无声自动,不见任何人影。
麦哈木嘴角勾起一抹狞笑,心中暗忖:“果然怕了!这等阵仗,怕是已经嚇得尿裤子了吧?”
他猛地举起右臂,用尽全身力气,对著身后漫山遍野的大军嘶声下令:“儿郎们!都给老子喊起来——燕王朱棣何在?!”
命令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下一刻—
“燕王朱棣何在?!”
“燕王朱棣何在?!”
“燕王朱棣何在!!”
十二万人,或许更多,同时发出的怒吼!
这声音不再是简单的呼喊,而是化作了实质般的恐怖声浪,如同万千雷霆在同一时刻炸响!
声波匯聚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疯狂地衝击著点苍山的每一寸山石,震得悬崖上的碎石落下,远处的树林如被狂风掠过般剧烈摇摆。甚至连天际的流云,仿佛都被这骇人的声势所驱散!
山呼海啸,天地变色!
麦哈木置身於这毁天灭地的声浪中心,感受著脚下大地的微微颤抖,心中那份得意与畅快达到了顶点。
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个装神弄鬼的燕王,此刻要么已经瘫软在地,要么就正准备著如何仓皇逃命。
朱棣,你的死期到了!
麦哈木等人在心中狂笑,目光死死锁定著空无一人的祭坛顶端,等待著那预料之中的崩溃景象。
就在那燕王朱棣何在的狂暴声浪如同海啸般达到顶峰,几乎要撕裂苍穹、震塌山岳的剎那一一道更加恢弘、更加沉浑,仿佛自九天之上垂落,又似从大地深处涌起的声浪,如同定海神针般,骤然压过了十二万人的咆哮!
“本王在此!”
仅仅四个字!
这声音並非嘶吼,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与穿透力,它仿佛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每个士兵的心湖深处炸响!
声音中蕴含著一股磅礴无匹的外劲,如同实质的音波利刃,瞬间切开了混乱的喧囂。
轰隆隆...
声音所过之处,近处的士兵只觉得耳中嗡鸣,气血翻腾,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远处山壁上的积雪和碎石被震得簌簌滚落。
那匯聚了十二万人杀气的狂暴声浪,竟被这区区四个字硬生生打断、压制了下去!
整个点苍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宛若神只宣言般的声音震慑住了,齐齐望向声音的来源—那座巨大祭坛的后方,通往更深山处的云雾繚绕之地。
麦哈木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禄余赫瞪大了眼睛,阿阔阿甲阴冷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瀰漫的云雾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拨开。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燕王朱棣的身影。
他並未披甲,只著一身玄色蟠龙常服,负手而行,步伐沉稳如山岳。
他的面容平静无波,眼神却如两道冷电,扫过漫山遍野的敌军,方才那石破天惊的声音,正是出自他口。
在他的身侧,那位布衣相士袁珙,神色淡然地跟隨,仿佛周遭的千军万马不过是幻影尘埃。
而在他们身后,一百零八名身著月白道袍的童子,手持拂尘,分列成玄奥的阵型,步履轻盈,眼神澄澈,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宛如一片移动的云海。
再往后,则是两万明军精锐!
这些士兵沉默如铁,眼神锐利,迈著整齐划一的步伐,黑色的盔甲在稀薄的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如同一道沉默的钢铁洪流,从云雾中缓缓涌出,与对面嘈杂混乱的土司大军形成了鲜明对比。
没有喧譁,没有躁动。
朱棣一行人,就这么以一种近乎仪式般的肃穆和缓慢的速度,出现在了祭坛之前,出现在了十二万大军的重重包围之中。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气焰囂张的十二万大军,此刻竞鸦雀无声。
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压,从那个玄衣男子和他身后诡异的队伍身上瀰漫开来,让许多士兵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喉咙发乾。
朱棣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为首的麦哈木、禄余赫和阿阔阿甲三人身上,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他来了。
不是被逼现身,而是如约而至,甚至...更像是这场神道大会”真正的主人,在等待宾客到齐后,从容登场。
“诸位,各自安坐。”
“本王,要请神諭降临了。”
现身后,朱棣没有任何的废话,淡漠的声音传出,隨即就带著袁珙等人来到祭坛中心。
麦哈木等人面色凝重,但眼睛此时此刻已经睁到最大了,想看看燕王朱棣这到底在搞什么花样,不过隨即他们也各自坐了下来。
嗯,站著坐著,都不耽误他们观察。
虽然谁都知道这世间没有神,所谓的神跡也是子虚乌有,完完全全是人假造的。
但他们现在不能出手,必须等燕王朱棣把这神跡製造出来后、或者製造的过程中,才能出手揭穿。
眾人隨之做好后,不远处还有几位大明官员,赫然是信国公汤和,和两位工部尚书宋昭、任亨泰。
汤和面色红润了些许,不得不说昨日服用下了那株奇异的草后,確实感觉身体轻鬆了很多,这让他感觉心中些许的异常。
方才。
朱棣那宛若龙虎咆哮般的声音,更让汤和心神震动,这已经不像是个人了,更像是个怪物能发出的声音。
有些无法解释。
某种意义上,看起来真的像是请到神力了。
他半躺在椅子上,静静的看著祭坛內的朱棣盘坐好,心中思绪涌动,这神真的能请来吗?
和他没有太多关係,他就是陛下派来送死的,一道能让朱棣不敢擅自行动杀死宋昭、任亨泰的护身符罢了。
在祭坛侧面一处视野尚可的观礼席上,工部侍郎宋昭与任亨泰並排而坐,面色沉凝。
他们身后,隨行的几位工部主事、员外郎等中低层官员,则已按捺不住专业本能,纷纷伸长了脖子,目光如扫描般仔细审视著那座巨大而诡异的祭坛,以及周围一切不寻常的布置,低声交换著看法:“王主事,你看那祭坛石材,非金非玉,色泽青黑带哑光,绝非中原常见...这打磨工艺也颇为古怪。”
“还有那些幡旗的悬掛方式,看似杂乱,细看似乎暗合某种力学结构,能借山风產生特定频率的摆动...”
“坛顶凹陷处的纹路,像是导流槽?莫非是想引水或引火?
,工部此次派来的人,基本上就是四个字。
专业对口。
根据现实,来判断燕王朱棣到底用什么诡异手段。
也就是利用技术性的方法,届时破解燕王朱棣对神跡的製造。
宋昭与任亨泰对身后下属的议论充耳不闻,他们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急促地交流著,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愤懣与阴沉。
“燕王跋扈,目中无人,你我今日定要把眼睛睁开了,睁大了,看仔细嘍!”
任亨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想起昨日被朱棣如同驱赶僕役般呵退、又被丘福持刀威慑的屈辱,胸口剧烈起伏,“待此间事了,定要狠狠参他一本!目无君上,藐视钦差!”
宋昭相对冷静些,但眼神同样冰冷,他低声道:“亨泰兄,稍安勿躁。眼下最要紧的,是办好陛下的差事。这神跡”越是搞得声势浩大,破绽就可能越多。我等需瞪大眼睛,看他如何装神弄鬼!”
任亨泰重重哼了一声,“什么神道大会,无非是些江湖术士的障眼法,骗骗这些蛮夷土司尚可,岂能瞒过我工部精通格物之道的眼睛?待他神跡”显露,必有不合常理之处!”
两人对视一眼,隨即就商议起另外一个关键的问题。
该何时宣读怀中那份由陛下密授、意在关键时刻剥夺朱棣主导权甚至问罪的詔书,最为致命?
“若在他作法前宣读,恐他藉故推脱,或激起兵变,局势难控。”
宋昭沉吟道,“若在他作法中途打断,显得我等急躁,若他真有几分鬼蜮伎俩尚未完全施展,反让他有狡辩余地。”
最终,宋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决断道:“最佳时机,便在他所谓的神跡”达到顶峰,万眾瞩目,他自己也最为志得意满之时!那时,所有目光都聚焦於神跡”,我等再突然起身,当眾宣读圣旨,指出其不合礼法、僭越妄为之罪,並当场由我工部点破其伎俩的虚妄!如此,方能一击致命,让他彻底身败名裂!”
“好!就依宋兄之言!”
任亨泰用力点头,脸上浮现出报復的快意,“让他在最高处摔下来,摔得最惨!也让这些土司看看,大明真正的法度威严何在!”
两人不再言语,重新坐直身体,目光如同最锐利的探针,死死锁定祭坛顶端和朱棣的身影。
隨著时间的流逝,点苍山巔,越发寒冷。
这个时期的云南本就寒冷,更何况此时眾人全部位於点苍山巔,朱棣盘坐於中心,倒是注意到了工部这些官员的小动作,但並没有在意。
他可以料定,父皇朱元璋定然是知晓,利用神跡的方法绝对能更好的安抚当地土司,彻底解决叛乱。
但他不允许这样做,或者不允许自己这个老四这样做,来挑衅朱元璋的皇权。
亦或者说,君权神授!
毕竟古往今来帝王中,朱元璋是最看重皇权的那一刻,乾纲独断唯我独尊,皇权已经恐怖到了极致,不然他何以能做到生杀予夺全凭本心?
只是想为了让朱允炆坐稳位置,一句话就能赐死军队中颇有威望的开国元勛?
“可能,换成朱允炆这么做,老爷子就不会这般不愿了吧。”
“嘖嘖...”
老儿子,大孙子。
隔代亲?
也不至於这样啊,弄得他朱棣好像就不是亲生儿子一样。
没有在想这些,朱棣微微挥手,时刻关注祭坛方向的大將丘福立刻心领神会,开口道:“眾军听令,护持法坛,静心感应。”
这道话音,他同样加持了外劲,声音轰鸣如同雷霆,传盪而出,各大土司尽皆脸色微顿,这燕王府的人怎么一个个嗓门都这么大?
大明好嗓子?
一个人,仅仅凭藉著声浪,就能震得他们耳膜发疼?
命令一下,那两万明军精锐,动作整齐划一,毫无迟疑,齐刷刷原地盘膝坐下。
剎那间,黑色甲冑与地面接触发出一片沉闷的鏗鏘之声,两万人如同瞬间化作了一片沉默的黑色礁石,环绕著巨大的祭坛,肃穆无比。
这份令行禁止的惊人纪律,本身就让许多土司兵卒暗自心惊。
紧接著,朱棣面前,异变陡生!
没有徵兆,没有烟雾,没有机关响动。
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就在那清澈的空气中,一架古琴,凭空浮现!
此时已经到了中午,山雾早已散尽,所有人看的甚是清楚!
这琴形制古朴,琴身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暗紫色,仿佛由某种灵木雕琢而成,七根琴弦晶莹剔透,隱隱有流光闪烁。
它就那么突兀地、安静地悬浮在朱棣身前半尺的虚空之中,仿佛自古以来就存在於那个位置。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刚才两万人的整齐动作带来的是纪律的震撼,那么这凭空现物的一幕,带来的则是认知上的顛覆!
短暂的死寂后,十二万大军,包括那些桀驁不驯的土司首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这一刻瞪得滚圆!
乌撒土司麦哈木脸上的狞笑和得意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死死盯著那悬浮的古琴,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心中狂吼:“怎么回事?妖法!这是什么妖法!”
他左右环顾,希望能从身边人那里找到答案,却发现禄余赫和阿阔阿甲同样面色煞白,眼神骇然。
芒部土司禄余赫张大了嘴巴,足以塞进一个鸡蛋,他粗豪的性子让他几乎要脱口骂出妖孽,但眼前这无法理解的一幕,却让他喉咙发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其余各大土司首领,也皆露出难以置信的迷茫,他精通各种丛林巫蛊,但眼前这种毫无烟火气、近乎无中生有的手段,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观礼席上的宋昭与任亨泰,更是浑身一震,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不可能!”
宋昭失声低呼,再也维持不住之前的冷静,“障眼法?是了,一定是极高明的障眼法!可是...光线如此之好,角度...从任何角度看,它都是悬空的!绳索?透明的丝线?不对...没有任何支撑点!”
任亨泰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他拼命回想著工部典籍中记载的各种奇巧机关,试图找出合理的解释:“磁石?或是利用了某种我等不知的光学折射?但...但要让一架琴如此稳定地悬浮,毫无晃动...这,这根本违背常理!”
他们身后的工部官员们也全都傻了眼,之前的种种推测在现实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凭空现物!
这四个字如同重锤,狼狠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戏法”的范畴,触及到了某种神秘的、未知的领域。
朱棣对周遭的震惊与骚动恍若未闻,他伸出双手,虚按在琴弦之上,仿佛那架琴本就该在那里。
他目光平静地望向远方天际,缓缓开口,声音如同从云端传来:“神道大会,启。”
话音落下,袁珙身披道袍,缓步踏上祭台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