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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大亮时,城隍庙的狼藉已被清理乾净。
    陆崢命人將废了功力的师兄押往巡捕房大牢,特意嘱咐狱警严加看管,又派了探员把满地黑衣死士的尸首收敛妥当,中毒受伤的巡捕也被送往苏清顏熟识的医馆救治。折腾了一整夜,老城厢的街坊们还不知夜里发生过生死对决,只当是巡捕房办了桩普通案子,早早开了门的铺子,已经飘出茶汤、麻花的香气,天津卫的烟火气,总能轻易盖过暗处的诡譎。
    沈砚站在城隍庙门口,小臂的伤口经苏清顏上药后,麻痹感已消,只余浅浅一道红痕。他抬手抚过怀中《鲁班书》残卷,人皮封面微凉,昨夜残卷镇住邪术的金芒仿佛还留在指尖,可他心头没有半分轻鬆,反倒压著一块重石。
    “沈先生,都安排妥当了。”陆崢快步走过来,揉著发胀的太阳穴,脸上满是疲惫,却还是强打精神,“那逆徒关在死囚牢,嘴硬得很,问他阴匠之门、九龙璧的下落,半个字都不肯说,只一个劲念叨著『墨九会来救我』。”
    “墨九……”沈砚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眸色沉了几分。
    这位傀儡师,才是藏在幕后的狠角色。师兄只是明面上的楼主,真正钻研诡匠禁术、炼製人皮傀儡、犯下津门多桩离奇命案的,是这个行踪诡秘的墨九。昨夜城隍庙一战,墨九自始至终没露面,想必是早算到师兄落败,早已抽身躲了起来,暗中谋划下一步。
    “他不会来救师兄,只会趁机夺宝。”沈砚抬眼望向远处朦朧的海河,语气篤定,“师兄落网,墨九没了顾忌,定会加快寻找阴匠之门的脚步,九龙璧、九龙灯笼,还有这本残卷,都是他势在必得的东西。我们必须赶在他前面,找到阴匠之门的线索。”
    苏清顏收拾好药箱,走到二人身边,鬢边別著的素色绒花,是津门女子时下最时兴的样式。她在津门行医多年,走街串巷,对三教九流的消息比寻常人灵通得多,闻言轻声开口:“要找阴诡秘事,津门最该去的,便是鬼市。”
    鬼市,是天津卫独有的地界,藏在老城厢与三不管地带的夹缝里,没有固定摊位,子夜开市,鸡鸣即散,卖的是古玩旧物、秘闻消息,也卖见不得光的阴物、禁器,鱼龙混杂,消息最是灵通。墨九常年混跡底层,炼製傀儡又需诸多阴材,定然与鬼市有著牵扯。
    陆崢一拍大腿,连声附和:“对!我怎么忘了鬼市!只是鬼市鱼龙混杂,巡捕房的人贸然前去,容易打草惊蛇,咱们得乔装一番,悄悄打探。”
    三人当即商定,沈砚与苏清顏扮作寻常夫妻,去鬼市打探消息,陆崢则回巡捕房,调阅民国以来津门所有离奇失踪、剥皮、傀儡相关的旧案,尤其重点查海河沿岸、古河道附近的诡事,两边並行,寻找阴匠之门的踪跡。
    日头渐高,津门的雾散了大半,估衣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沈砚换了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戴了顶毡帽,看著像个普通的教书先生;苏清顏则换了身靛蓝布裙,挎著竹编小篮,儼然是津门寻常的居家妇人,二人並肩走在街巷,毫无违和感。
    一路往鬼市方向去,沿途儘是天津卫的市井光景:拉洋车的车夫吆喝著跑过,车軲轆碾过青石板路;糕点铺的玻璃柜里摆著槽子糕、蜜三刀,香气扑鼻;扎纸店的门口掛著各式纸人纸马,风一吹轻轻晃动,透著几分说不出的诡异,倒与诡匠之事隱隱相合。
    待到了鬼市地界,已是午后,鬼市虽未到开市时辰,却已有不少摊贩早早来占位置,搭起简陋的布棚,地上铺著麻布,摆上各式旧物。这里没有正经的门牌,巷道纵横交错,阴暗逼仄,空气中混杂著尘土、霉味与淡淡的香火气,处处透著隱秘。
    沈砚与苏清顏缓步走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侧摊位。这里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有破损的古玩玉器、旧书字画,也有军阀遗留的兵器、租界流出的洋货,还有些裹著红布、看不清模样的阴物,摊主们个个神色隱晦,说话都压著嗓子,只做熟客生意。
    二人专挑卖阴材、旧匠器的摊位驻足,苏清顏靠著一口流利的津门话,与摊主们攀谈,先是打听些药材、旧锁的价钱,再不动声色地往傀儡、阴匠上引。可一连问了好几个摊位,摊主们要么摇头说不知,要么乾脆闭口不谈,显然对这类话题极为避讳。
    就在二人一筹莫展时,拐角处一个蹲在地上的老头引起了沈砚的注意。老头穿著打补丁的粗布褂子,满脸皱纹,面前摆著几个破旧的机关零件、生锈的铁钉,还有一盏残缺的纸灯笼,灯笼面料泛著暗沉的血色,看著与人皮灯笼有几分相似。
    沈砚心中一动,拉著苏清顏走上前,蹲下身,指著那破旧的机关零件,用带著津门口音的话问道:“大爷,您这零件,是老机关器上的?”
    老头抬眼扫了沈砚一眼,眼神浑浊,却透著几分精明,没答话,只是指了指那盏残灯,沙哑著嗓子说:“要看就看,不买別碰,这东西,邪性得很。”
    “这灯笼,看著不像寻常扎纸店的手艺。”苏清顏轻声开口,目光落在灯笼的纹路里,“我瞧著,上面的纹路,像是机关纹,不是普通的扎纸纹。”
    老头闻言,神色微微一变,又打量了沈砚二人一番,见他们衣著朴素,不像是巡捕房的人,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们是外地人?敢打听这灯笼的事?这是前些日子,从海河边上的烂泥里捞出来的,听说跟城里闹的人皮灯笼案有关,沾著人命,邪乎得很!”
    “海河边上?”沈砚心头一紧,连忙追问,“大爷,您可知是海河哪一段?捞出来的时候,还有別的东西吗?”
    老头犹豫了片刻,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才继续说道:“就是下游,老龙王庙旧址那一片,荒得很,平日里没人去。捞灯笼的渔夫说,那地方底下,像是有东西,泥里还埋著碎铜片,刻著奇怪的龙纹,他不敢多留,捡了这灯笼就跑了。后来听说,那片地界,夜里常传出机关转动的声响,还有傀儡走路的动静,没人敢靠近。”
    龙纹、老龙王庙旧址、海河沿岸……
    沈砚心中瞬间瞭然,《鲁班书》残卷有载,阴匠之门依水脉阴穴而建,海河贯穿津门,老龙王庙旧址本就是古河湾阴地,再加上龙纹线索,这定然与阴匠之门、九龙璧脱不了干係。
    他又从怀中掏出几枚银元,悄悄塞给老头,问道:“大爷,您可听过一个叫墨九的傀儡师?常在鬼市出没的。”
    老头摸到银元,神色鬆了些,点头道:“墨九?听过!这人怪得很,总是戴著斗笠,遮著脸,专买些尸油、阴木、人皮之类的阴材,出手阔绰,从不与人多说话,每次来都直奔最里面的阴货摊位,买完就走,没人知道他住在哪。前几日他还来过,问有没有九龙相关的旧物件,像是在找什么宝贝。”
    线索瞬间清晰了。
    墨九果然在鬼市活动,且也在寻找九龙璧的下落,老龙王庙旧址,便是眼下最关键的地方。
    沈砚谢过老头,拉著苏清顏快步离开鬼市,神色凝重:“墨九定然也去了老龙王庙旧址,我们必须立刻赶过去,晚了怕是会被他抢先。”
    苏清顏点头,神色也严肃起来:“我跟你一起去,那地方阴寒,我带了解药和金疮药,以备不时之需。”
    二人不敢耽搁,快步往海河下游走去。此时天色渐暗,津门的晚风又起,卷著海河的潮气扑面而来,远处的老龙王庙旧址隱在暮色之中,断碑残柱,荒草萋萋,透著一股阴森诡异。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鬼市的阴暗角落里,一道戴著斗笠的黑影,早已將二人的举动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道深处,直奔海河龙王庙而去。
    一场新的危机,正顺著海河的暗流,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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