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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面一封是两淮盐商的陈情信。
    只看联名,包括金陵薛家在內的八大堂商就一个不落,三十总商也都悉数在列,甚至连邢家盐行也附在了最后面。
    信里卑微恳切地详细列明了盐商如今的难处。
    其中最醒目的两条,一是前年兴泰帝南巡时,两淮盐商已经报效了一百万两,眼下再行催捐恐有竭泽而渔之嫌。
    二是如今私盐泛滥,官盐滯销,两淮盐商已有大半资金投在了盐上,一时根本无法回笼;
    而剩下的现银也轻易不能用尽,不然一旦资金炼断绝,覆盖东南六省的两淮盐区便再无人可以运盐行销。
    彼时干係国计的两淮盐课缴纳不上事小,六省百姓无盐可吃事大,只怕会造成不忍言之大祸事。
    字里行间虽然不免夸大,但林景桓知道,单是盐课欠收,就足以重创林如海的仕途,林如海也的確担不起一丝一毫民乱的风险。
    而在最下面,则是一封钦差行辕发来的照会。
    上面严辞催逼林如海出动盐捕营,限期三日將抗捐的两淮盐商尽数下狱抄家。
    若不然,齐王就要上折参林如海一个“怠慢皇差,貽误賑灾”的罪名。
    那边,林如海见他看完,才点头嘆道:
    “你姜伯伯为人不差,只是有些贪酒好色,那日想是见齐王坐拥花魁,才在醉酒后轻易被陈家人挑唆著失了言。
    偏生齐王正愁没个抓手,便拿他做起了筏子,而两淮盐商又势大財雄,不肯轻易就范。
    如此剑拔弩张之下,为父几番说情齐王都是不理,叫为父也无法可想了。
    不过为父已託了人在狱中关照,定不会让他受那皮肉之苦,你可早些去告诉了你姜家伯母,免得她们母女担心。”
    “是,老爷。”
    林景桓连忙答应下来,又不禁疑惑问道:
    “陈家人纵然不满齐王作派,又为何要害姜伯父呢?”
    林如海顿了一顿,才蹙眉说道:
    “你姜伯父原先一直亲近太子,但日前太子遭斥,魏王受赏,他便给魏王送了一份贵重寿礼,而陈家家主陈瑞文又素与你敬表舅交好......”
    好嘛,人家金陵甄家是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这姜煦却是硬生生地要把一个鸡蛋放进两个篮子!
    怪道之前见他黑气缠身,也怪道他在原著里最后落得了一死。
    这分明就是没人保他了啊。
    而那陈家之所以陷害姜煦,除了立场因素外,大约也有著妙玉的缘故在。
    毕竟,在陈家人看来,陈也俊当日就是因为要去给妙玉献殷勤,所以才会撞上了太岁。
    不过,点花魁时就在现场的甄应嘉都没说这里面有陈家人的事,林如海却能轻易道破个中內情,足见他手腕颇高,哪怕赴任才只月余,也已经在扬州之地广有耳目。
    林景桓念动间已將姜煦之事完全想得明白,更把林如海的能力窥得一斑,心下微生感嘆之际,又听林如海沉吟说道:
    “为父思之再三,已决定抗命不遵,上书陈情,请求暂缓本季盐课递部1,並拨付盐司2库银以作賑灾。
    唯一可虑者,齐王喜怒不定,或是不耐等待,或是想得全功,只怕要再生事端......
    明天你便奉了你母亲,带了你妹妹,往金陵去吧。”
    这是要牺牲自己的圣眷,来解了眼下两难之局?!
    林景桓心头一跳,忙小声劝道:
    “老爷,皇上让齐王南下賑灾修河,可既没从户部拨银给齐王,也没给齐王调动藩司3、盐司银库的权柄......想是皇上他老人家另有深意?”
    他口中说著深意,心里却明白,这多半是因为国家和地方財政没了钱,而兴泰帝又不捨得从內帑出银,一心只想找“盐公子”买单,所以才有意派了这般脾气的齐王南下。
    此刻说来,也只是从侧面提醒林如海,他秉公持义的行为在皇上面前只怕並不討好。
    林如海听了这话登时沉默了下去,惊讶地看了他好一会才摇头一笑:
    “难为你能想到这一节......如今西北战事不绝,各地水旱频仍,国库確实日渐空虚;
    而江南各省因为迎奉圣驾,也多有亏空,就连盐司库银也不足百万了,非得加上本季盐课才能勉强凑齐。
    为父知道陛下心意,也知道盐商报效乃是应有之理,但一来竭泽而渔很不利於將来盐课;
    二来賑灾不仅需要银钱,更需要把银钱换成粮食药品等物,而两淮盐商根植江南,產业连横,若他们阳奉阴违,到时候这个中损耗只怕难以计量,於賑灾终究也是无益。
    因此,为长久计,为民生计,为父都得具折陈情,上达天听。
    至於为父个人荣辱,比之这些又何异於鸿毛呢?”
    林景桓听出了他话里的坦然与从容,心中敬佩之余还是忍不住又劝了一句:
    “孩儿或许有些法子能让官盐畅销起来,到时候盐商得利,自然捐输不难,同时也能多收盐课,於老爷的考评和圣眷也该有所助益。”
    林如海听了却不见惊喜,只失笑著摆了摆手:
    “为父知道你素来聪慧,颇有急智,但各地引岸积压的官盐少则十数仓,多则数百仓,已决然不是些许小智可改的了。
    想要挽回此等局面,就非得从根本上除此积弊。
    首要的两条,一是缉捕私盐,保证官盐销路,二是蠲除杂税,降低官盐售价,不过这些就不是你该管的了。
    为父待会还要去盐司清点库银,你且下去好生准备吧,等到了金陵务必好生备考不负天资,这才是你眼下最该做的事情。”
    林景桓见他已看得十分透彻,又想著自己的法子还未得试验,当下也就不好多说什么,只得无奈应了,告退而出。
    先去了盐商聚居的南河下一带,与一道上来扬州,现下正借住在邢岫嵐家中的薑母和妙玉细细说明了原委。
    只是为免已然偷偷把一双桃花眼哭得红肿可怜的妙玉又心生自责,而把陈家人在內挑唆的事情给全数隱去。
    而迎著外刚內柔的少女那从未有过的依赖目光,林景桓到底也没能忍心说出他又要奉贾敏去金陵的事情。
    在邢家足足坐过了半日,安慰好了姜家母女,又与各有扭捏的傅秋芳、邢岫烟说了会话,——两女都是贾敏在问过她们家里之后邀请同行的,当中邢岫烟是来看望邢父的,傅秋芳则是接著来教导他的功课。——他方才与邢岫嵐一同出来,去往了隔壁两淮堂商之首的汪家。
    ————
    本章註:
    1递部:递解户部。
    2盐司:盐运使司,从三品衙门,但要受盐院领导。
    3藩司:布政使司,掌管一省行政、財政、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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