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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九的尸首被陆崢派了两名精干探员,用裹尸布仔细裹好,抬著往巡捕房赶。海河边上风大,晨雾裹著河面上的潮气,黏在人脸上,凉丝丝的透著寒意,两名探员脚步匆匆,不敢多做停留,只盼著赶紧把这邪性的尸首送进殮房,免得再出什么么蛾子。毕竟这墨九是炼人皮傀儡、造杀孽的恶人,死了都透著一股阴戾气,津门老辈人说,横死的恶人,最容易沾惹邪祟。
    老龙王庙旧址的晨雾还没散,白茫茫的裹著断碑残垣,荒草上掛著的露珠,落在脖颈里,激得人打寒颤。沈砚、苏清顏、陆崢三人围在古河道入口的铁盖板旁,谁都没先开口,气氛沉得像脚下的古河道水。沈砚指尖捏著那块刚寻得的九龙璧碎片,青铜质地冰凉刺骨,碎片上的龙纹残缺不全,却纹路遒劲,借著薄雾里微弱的天光,竟隱隱泛著一丝极淡的青芒,与他怀中《鲁班书》残卷上的硃砂秘纹,隔空遥遥呼应,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缓缓笼罩在三人周身,连周遭的风,都似静了几分。
    沈砚垂眸,將碎片小心翼翼揣入內衬衣襟的暗袋,紧紧贴著胸口安放,正好挨著那本人皮封面的残卷。一冷一温两样物件相贴,他竟隱约察觉到一丝微弱的共鸣,心头更是凝重。他指尖反覆摩挲著碎片上磨得光滑的稜角,声音低沉,裹著几分肃然:“墨九寧死都不肯吐露半分秘密,咬毒自尽时眼神狠戾,毫无悔意,绝非孤身一人。听雨楼在津门盘踞这么多年,基层势力早就渗透进三不管地带、老城厢街巷,甚至海河码头的货栈、脚行,连估衣街的小铺子,说不定都有他们的眼线。他不过是台前拋头露面的傀儡师,真正操控局面、下达指令的,定然还有听雨楼的中层主事。而且人皮灯笼案闹得津门上下人心惶惶,死了那么多无辜百姓,墨九一死,线索看似断了,可那些製作人皮灯笼的阴材、独门手艺,定然还有传人,这桩案子的余孽,还藏在暗处,没清乾净。”
    陆崢站在一旁,狠狠攥紧拳头,指节捏得泛白,指腹都因用力而泛著青灰。他想起前些日子,津门老城厢、估衣街的街头巷尾,突然掛起的几盏人皮灯笼,灯笼面料看著细腻莹润,烛光一透,泛著诡异的血光,夜里看著格外瘮人。起初没人敢碰,直到有孩童贪玩摘下,才发现那根本不是绸缎绢布,而是活生生的人皮!那案子他亲自经手,看著那些被剥了皮、死状悽惨的百姓,至今想起来都脊背发寒,怒火攻心。“人皮灯笼案刚压下去没几日,百姓们刚敢夜里出门,墨九这一死,本以为能鬆口气,没想到还有余孽。”他咬著牙,语气里满是愤恨,“製作灯笼需要的阴沉木、尸油、人皮,全是见不得光的阴货,只有鬼市、三不管的阴货摊子才敢卖,听雨楼的根子,铁定就扎在这些三不管地界。咱们顺著古河道的机关往深处查,再往老城厢、鬼市摸,定能把他们的窝点揪出来!”
    苏清顏站在两人身侧,轻轻打开隨身携带的榆木药箱,箱身磨得光滑,是她常年走街串巷行医的旧物。她动作轻柔,將提前调配好的解瘴毒、尸毒的药包一一分好,又拿出几瓶金疮药、驱寒散,塞进沈砚和陆崢的口袋,最后掏出一个牛皮酒壶,壶身温热,里面装著津门本地烧刀子烈酒,她伸手塞到沈砚手里,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担忧,语气轻柔却坚定:“这古河道埋在地下百年,终年不见天日,阴寒刺骨,水下还有积年的毒瘴,寻常人待片刻都受不住。你自幼跟著师父学的是修復、拆解、守正的匠术,不是搏命的杀术,下水破阵千万切莫硬拼,量力而行。我跟著你们一同前往,守在岸上,但凡有人受伤、中瘴气,我能及时施救,也能帮著留意周遭的动静,有任何异样,也好及时喊你们。”
    沈砚握著温热的酒壶,抬眼看向苏清顏,眸中掠过一丝暖意,隨即又被坚定取代。他往日里,避世在估衣街尾的小匠铺,一方木桌、一把机关尺、一堆古籍旧物,整日修书补物、拆解寻常机关,不问窗外乱世纷爭,只求一隅安稳。可自从无头胭脂案爆发,无辜女子惨死,再到人皮灯笼案闹得满城风雨,同门师兄误入歧途,墨九这般恶徒横行津门,视百姓性命如草芥,他再也无法独善其身,再也不能守著自己的小匠铺避世偷生。从城隍庙与师兄决裂,到海河边上破解傀儡阵,他心中那份避世的淡然,早已在一次次生死对决、一次次目睹无辜惨死之后,化作了主动入局的决绝。他是诡匠正统传人,是师父亲传的弟子,守的不仅是匠门清规,更是津门百姓的安稳,这乱世津门的诡影,他必须亲手拨开。
    沈砚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对著两人沉声道:“准备好,我们即刻入河道。”
    说罢,他弯腰掀开那块厚重的铁盖板,一股浓烈的阴寒湿气夹杂著腐臭、霉味与淡淡的毒腥气,瞬间喷涌而出,呛得人忍不住捂住口鼻。盖板下是一道锈跡斑斑的铁梯,梯阶磨得光滑,布满青苔,往下望去,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只有隱隱的水流潺潺声,从地底传来,像是无数阴魂在低语,听得人头皮发麻。
    陆崢带来的两名探员守在入口处,沈砚率先迈步,抓著锈跡斑斑的扶手,顺著铁梯缓缓下行,铁梯年久失修,每走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仿佛隨时都会断裂。苏清顏紧隨其后,陆崢断后,一行人小心翼翼,下行不过数丈,便踩在了实地,抵达古河道底部。
    脚下是湿滑的青石板,布满青苔与淤泥,稍不留意就会滑倒,身侧是漆黑的地下水流,河水静得反常,没有半分波澜,水面泛著幽绿的毒光,倒映著眾人手中煤油灯的昏黄火光,看著诡异至极。石壁上湿漉漉的,沾著水珠,还残留著冰蚕丝的细碎残渣,那些幽蓝色的细丝,沾在石壁上,依旧透著剧毒,正是墨九此前布下的水脉锁魂阵残留的痕跡。
    沈砚握紧手中的机关尺,尺身是千年枣木所制,嵌著磁石,此刻尺身微微震颤,显然是察觉到了周遭的机关煞气。他凝神屏息,將机关尺的磁石一面朝外,全力运转,贴著冰冷的石壁缓缓移动,目光紧紧盯著周遭的动静,耳朵仔细聆听水流的声响。《鲁班书》残卷中明確记载,阴匠一脉的水阵,阵眼必设在水流交匯处,以九龙纹青铜锁控制机关,破阵需寻对龙锁,按正统口诀转动,稍有差池,便会触发全阵毒丝、毒针,瞬间將人绞杀。
    他循著水流声缓步前行,脚下的青石板越来越湿,水流声也越来越湍急,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河道中央的水流突然翻涌起来,比別处更为湍急,水下隱隱透出一抹青铜光泽,正是水脉锁魂阵的阵眼所在。
    沈砚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陆崢,神色严肃叮嘱:“陆队长,你用隨身绳索绑住我的腰,牢牢攥在手里,我下水破阵。清顏,你守在岸边,看好煤油灯,若我半个时辰未归,或是绳索有异动,你立刻带著陆队长和两位弟兄撤离,切勿逞强,更不要贸然下水寻我。”
    陆崢立刻解下腰间的粗麻绳,一头紧紧绑在沈砚的腰上,打了个死结,另一头攥在自己手里,沉声道:“放心,我定把你平安拉上来,若是超时,我立马带人撤,绝不拖泥带水。”
    苏清顏也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著担忧,轻声道:“我等著你,千万小心。”
    沈砚不再耽搁,脱去外衫,只著一件单衣,纵身跳入冰冷的河水中。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像是无数根冰针,扎进骨头缝里,冻得他浑身僵硬,几乎喘不过气。水下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煤油灯的灯光根本照不进来,只能凭藉机关尺磁石的感应,摸索著往前游动。
    他憋著一口气,朝著青铜光泽的方向游去,不多时,便摸到了那尊青铜龙纹锁。锁身硕大,刻著繁复的九龙纹路,与九龙璧碎片的纹路同源,锁身缠满了幽蓝色的冰蚕丝,丝线紧紧缠绕,淬著剧毒,触手冰凉刺骨。沈砚屏住呼吸,稳住心神,將机关尺精准插入锁孔之中,按照《鲁班书》残卷中记载的正统口诀,缓缓转动机关尺。
    起初,铜锁纹丝不动,沈砚加大力道,运转体內匠门真气,灌注於机关尺之上,只听水下传来一阵沉闷的“咔噠”声,青铜龙纹锁终於缓缓转动。
    紧接著,地面之上传来“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整座古河道都隨之震颤,石壁上的暗孔瞬间闭合,缠在石壁的毒丝尽数收回,消失得无影无踪,身后原本落下封死退路的石板,也缓缓抬起,露出一道可容人通过的缝隙,墨九布下的水脉锁魂阵,终被沈砚彻底破解。
    沈砚立刻浮出水面,大口喘著气,浑身湿透,头髮贴在额头,脸色因冰冷河水的浸泡而泛著青白,嘴唇发紫,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苏清顏立刻上前,拿起备好的干毛巾,为他擦拭身上的水珠,又將烈酒递到他嘴边,让他暖身。
    可当沈砚缓过神来,却发现陆崢脸色惨白,神色凝重,手中紧紧攥著一块染血的碎布,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怎么了?”沈砚心头一紧,开口问道,声音因寒冷而有些沙哑。
    陆崢將那块碎布递到他面前,语气沉重:“你下水之后,我在河道入口处的杂草堆里发现的,有人比我们先一步来过这里,还故意留下了这个。”
    沈砚接过碎布,指尖猛地一僵。
    那是一块暗红色的绸缎碎料,质地轻薄,上面印著一朵小小的血色胭脂印记,花瓣纹路清晰,正是无头胭脂案中,凶手留在死者身上、案发现场的同款印记!而碎布的边角处,还沾著一丝极淡的、半乾的碎屑,那碎屑细腻莹润,带著一丝腥气,分明与人皮灯笼的材质一模一样!
    “无头胭脂案早已结案,凶手也已伏法,可这印记再次出现,还和人皮灯笼的碎屑缠在一起。”陆崢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愤怒,“说明当年的凶手根本没抓完,无头胭脂案从一开始,就是听雨楼布下的局!他们早就把势力插进了这些旧案里,人皮灯笼案、无头胭脂案,看似毫无关联,实则根本就是一连串的阴谋,一环扣一环!”
    沈砚攥著那块碎布,指尖冰凉,寒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他终於彻底明白,听雨楼处心积虑,最终目的从来都是九龙璧、《鲁班书》残卷与阴匠之门,而津门接连爆发的无头胭脂案、人皮灯笼案、纸人还魂案,不过是他们为了扫清障碍、收拢阴材、试探各方势力、製造恐慌布下的棋子。
    他望著漆黑的古河道深处,手中的机关尺微微震颤,眸中再无半分避世的柔和,只剩凛然的坚定。
    想要护佑津门百姓,想要阻止听雨楼的阴谋,想要守住诡匠正统,就必须把这些藏在暗处、操控一切的恶势力,连根拔起,一个不剩。
    这场乱世津门的诡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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